怎么回事?之前安少虞不是还在强迫她嫁人吗?怎么转眼间,她就与李孟彦拜堂成亲了?
这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行!婚姻之事不可如此率性鲁莽。
“彦知,不对……”李絮猛地掀开喜帕,“李公子,你等等!”
她说着将头顶喜帕随意一甩,惹得身后的人一阵惊呼,像怕这喜气被她撕裂。
听见她改了称呼,李孟彦果然停下脚步。他回过身来,声音轻柔而低缓,像一杯温茶慢慢压住她的躁:“阿絮,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话落,他再度牵起红绸,向前走去,步子并不急,却像笃定她终会随行。
“你等等我!李公子!”李絮急了,提着裙摆追上去。可她身上的衣物实在繁琐,层层叠叠束住腿脚。头顶又压着沉重的发冠与发饰,晃一下都牵得颈骨酸。实在让人举步维艰。
终于,顾不得许多,她停下脚步,胸口起伏,像把平日里克制的气都喷出来。她抛开以往的口气,冲着那人的背影大声吼道:“李彦知你给我站住!”
这一吼,梦中的李孟彦忽然消失不见,仿佛被她的声音震散成雾。
李絮也在同一瞬间从梦魇里惊醒。
她猛地坐起,额上薄汗发凉,呼吸急促。帐内仍是熟悉的沉香与夜色,窗纸外有风声,像在替她续着方才的余音。
回想起梦里的一切,她紧紧闭上双眼,连连摇头。仿佛只要摇得够狠,那些逼婚、红绸、笑声,便能从脑海里甩出去。
直到心口那阵乱跳渐渐平复,李絮才从被褥间伸出手,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仍残留着梦醒时的凉意。摸到榻边叠好的外衫后,她披在肩头,将衣襟一拢,像给自己添了一层能镇住心绪的屏障。
随后,她起身下榻,慢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木窗。外头的天色才蒙蒙亮,院中带着露水的湿润气息,偶有几声早起鸟雀的轻啼,像在提醒人该梦醒了。
恰在这时,秋兰已穿戴齐整,发髻挽得利落,从偏房推门而出,脚步轻快,显然是早已起身。
李絮靠在窗边,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出声叫住她:“秋兰。”
秋兰闻声立刻转了方向,朝这边走来,抬眼便见李絮披着外衫站在窗前,眉间还有未散的倦意。她不由一愣,随即笑着问:“小姐,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
李絮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勉强翘了翘,想装作无事,却又藏不住那点无奈:“还说我呢,我不是早就叮嘱你别起这么早?你怎么一点也不改。”
于李絮而言,秋兰从来不是丫鬟,更是陪着她成长的姐姐。
秋兰走近了些,见李絮衣衫未整,领口也只随意拢着,便放轻声音问:“小姐昨日又没睡好吗?”
李絮先是默默点了点头,像承认一桩无可辩驳的事实。可没过几息,她又忽然摇起头来,动作迟疑。
秋兰被她这一点一摇闹得迷糊,眉梢微挑:“小姐这是……到底睡没睡好?”
李絮望见她困惑的神情,心里轻轻一叹,只好解释:“我昨晚睡是睡着了,就是……做了个梦。”
秋兰神色一紧,语气立刻带上关切:“小姐可是做噩梦了?”
梦中后半段的画面忽然在脑海里闪过:红绸、喜服、那人温润的眉眼。李絮的耳尖忽地热起来,脸也渐渐绯红。她眼神飘开,不敢与秋兰对视,语气还带了点说不清的忸怩:“嗯……还好……也不算噩梦。”
她总不能说自己梦见了与别人成亲吧。而且那新郎官,还是李孟彦。
因这一日李絮起得格外早,待到用早饭时,她竟在正厅里见到了还未出门上朝的李定舒。
厅中的铜炉里飘着淡淡松香,粥热气袅袅。李定舒官服已换,随时要出门。见李絮进来,他先放下手中筷,面上立刻浮出温和的笑意。
“阿絮,来,多吃点。”李定舒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筷子还没顾得上往自己碗里伸,便先夹了几样菜放进李絮碗中,“这是爹的一点小心意。”
“爹——”李絮看着碗里渐渐堆起的小山,忍不住出声,“我吃不下这么多的,一碗粥就够啦。”她说着伸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怕他又不知不觉夹第二筷。
李定舒这才收回筷子,目光落在女儿脸上,慈爱里又掺着几分歉意:“这几日爹早出晚归,都没好好陪你,心里总觉得亏欠。”
“没事的爹。”李絮摇摇头,怕他多想似的,立刻柔声回道,“爹要保重身体才是。”她说得平静,并无半分委屈。
会试在即,朝堂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李定舒身为礼部尚书,本就要主持科举诸务。偏这次皇帝又点他与宁衡同为主考官,重任叠在重任上,连喘息都要掐着时辰。是以李絮这些日子精神不佳,他也实在抽不出空陪她。
“等得空了,爹再好好陪你。”李定舒边吃边看着李絮。她如今出落得娉婷秀致,一颦一笑都不再是儿时那个抱着糖葫芦跑得满院子的丫头。
一转眼,阿絮已是大姑娘了。
这念头一起,李定舒心中竟生出说不清的酸涩:女儿长大了,也意味着他也在渐渐老去。再想到前些日子踏破门槛的媒人、以及闹得满城风雨的安少虞,李定舒胸中那口怨气便像炭火被风一拨,又隐隐燎起来。
这一日上朝,本该是紧锣密鼓商议科举的事宜,却偏有不识时务的官员在殿上提起立储之事,更糟的是,所推之人还是安少虞。
李定舒听得血气直冲顶门,连眉骨都跳了一下。他一改往日的温和持重,语声陡然拔高,气势汹汹地与宁衡当庭争论起来,全然将会试诸务暂时抛在脑后。
他毫不犹豫地朗奏道:“陛下,臣以为,当立安宁长公主为太子。”
宁衡随即上前一步,姿态愈发恭谨:“李尚书所言差矣。祖宗规矩不可破,陛下,臣认为定王殿下方能担此大任。”
李定舒嗤笑一声,笑意里带着锋芒:“宁相又在说笑了。论文论武论名声,定王殿下可是样样都比不上安宁长公主。”
宁衡也轻轻笑了一声,却将话头一拧,带着质问的口气:“李尚书此言,莫非是在暗指陛下与皇后教子无方?”
这话扣得刁钻,殿中不少人都屏住了气。李定舒心里一凛,面上却不肯落下阵来,赶紧低下头,口中仍是不服输:“臣不敢。定王乃人中龙凤,自是优于你我,只是东宫之位,臣以为,定王目前尚不能堪此大任。”
“李尚书你这话——”宁衡正欲再辩,却被殿上传来的一声不耐烦打断。
“够了。”高位上的景明帝满脸疲惫,眼下青影浓得像积了霜。他用手杵着额头,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眼下最重要的是科举,立储之事日后再议,退朝吧。”
“恭送陛下。”在众臣齐声叩拜中,景明帝转身离殿。
随后,群臣陆陆续续走出宫殿。李定舒顶着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走在路上,不觉有异。方才一番争论还在他胸口翻滚。他此刻还要赶去礼部,与下属继续核对会试的诸多准备细节。
“李尚书请留步。”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叫停住李定舒。
李定舒回身,见是宁衡,眼底的热意未散,语气却仍维持同僚间的礼节,不冷也不热:“宁相找我有何事?”
宁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似的,缓缓说道:“倒是没想到,李尚书如此铮铮铁骨,令我等大开眼界。”
眼前的李定舒,已与朝堂上怒气冲冲的模样判若两人。
“宁相过誉了。”李定舒淡淡一笑,谦辞得体,“我不过一介文臣,担不起这些话。倒是宁相特意叫住我,究竟所为何事啊?”
宁衡听见这话,脸色开始不自在起来。沉吟良久,他终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郑重递了过去:“还请李尚书务必……务必将此信交给令千金。”
“你想干什么!”一听事关李絮,李定舒瞬间变了脸色,声音也冲了起来。他一脸戒备地盯着宁衡,手里接过的信像个烫手山芋,捏也不是,丢也不是。
宁衡见状,原想回敬几句,可转念想到宁冉冉临行前的叮嘱,那股气又被他按了回去。尽量平和地解释:“李尚书不要误会,这是小女写给令千金的信函。如今城中谣言四起,若让家中仆从送信去府上,还不知会生出什么新的讨论,所以她才让我转交给李尚书,免得多生事端。”
李定舒听着这话,仍将信将疑,低头看了看那封信,眉头未松。
宁衡见他还是不信,只得无奈地立下重诺,语气都重了几分:“若我有半句虚言,东宫之主,必是安宁长公主殿下!”
这话一出,分量十足。
果然,李定舒神色稍缓,他冷哼一声,终于将信收进袖中,转身便往礼部方向去,步子比方才更快,像怕耽误一息都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