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定舒与谢子岑一走,李絮并不急着迈步进去。她站在门外,袖口拢得很紧,素白衣料在灯下泛着微凉的色泽。她目光带着一点探究,又藏着不合时宜的好奇,直直落在安少虞脸上,像要把这人从头到脚看个分明。
“你是定王?”她问得干脆,又像怕自己听错似的,微微眯了眯眼,紧接着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张桃花面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风流气,可怎么看,都不像传言里要与安宁长公主争夺皇位的那位定王。
一想到那些朝堂传闻与皇城风雨,李絮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腹诽。
爹爹当初不站他,果然是对的。就眼前安少虞这副样子,连驿站里的热汤都能拖到凉,哪里像能治国安邦的人?别说执掌万机了,怕是连正经坐在龙椅上半个时辰都嫌无聊,更遑论一国之君。
被李絮这样毫不掩饰地盯着,安少虞惯常的从容难得出了岔子。一贯风流倜傥惯了的他此时有些脸红,不自在地轻咳几声,像要把那点尴尬咳散。
偏偏左佑还死死扣着他不放,手指如铁钳一般,半点余地也不给。安少虞想摆出架势也摆不出来,反倒像被人拎着脖颈的猫。
李絮歪了歪头,越看越觉得离谱,继续询问道:“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定王殿下?”
安少虞听李絮连问两句,以为她是要拿他那些风流名声来取笑,立刻炸毛似的反驳道:“我哪里花心了?那是谣传!”
李絮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他会往这处想。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的眸中浮出一点狡黠,唇角弯起,笑意干净得很,顺着他的话问道:“你很花心?”
安少虞忙不迭摇头,连连摆手,恨不得把清白二字贴在额头上。
见他急得像被踩了尾巴,李絮这才收起玩笑,白皙的小脸仍挂着纯粹的笑,语气认真起来:“你的姐姐,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安宁长公主吗?”
安少虞嘴角一抽,他停了停,才不情不愿地承认了一声:“是。”
果然是。
想起安少虞在洛城的那些作派,李絮不由轻轻感叹了一句:“怪不得这么猖狂。”
这人分明是狐假虎威,倚着身份肆意惯了。若非运气使然,生来就顶着皇家身份,哪里会这样肆无忌惮呢?
左佑耳力极为敏锐,听见那句“猖狂”,眼底寒光一闪,当即按住腰间佩剑,声音冷硬:“不得对定王殿下无礼!”
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赶忙紧紧挽住李絮的胳臂,指尖发凉。
李絮也被那一瞬的寒光惊得一凛,毕竟那剑鞘一响,谁都会生怵。可这里毕竟是驿站,往来多是官员与差役,规矩重,刀剑轻易不能出鞘。她并不真的忌惮左佑当场拔刀,只是这般以权压人的味道,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像被人硬生生按住了喉咙。
她皱了皱眉,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细却带刺:“这不就来了吗……”
左佑当即耸眉瞪眼,声音沉得吓人:“你敢!”态度看起来很是凶狠。
更叫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松开了死死抓着安少虞的手,握住刀鞘向前疾行一步,摆出一副真要拔刀的架势。
安少虞本想上前劝阻,手刚抬起,目光瞥见李絮与秋兰还怔怔地愣在原地,那副被惊住却又强撑不退的模样,一个机不可失的念头蓦然浮现在脑海中。
若此时他把人拉走,制造“险中救人”的机会,来一出英雄救美,此刻便是时不可待。
这荒诞的想法来得太快,安少虞根本来不及细想,趁着李絮不注意,骤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拔腿就往驿站外跑去。
“诶——!”秋兰被这一下突兀的外力扯得踉跄几步,还是不得已松开挽住李絮的手。左佑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稳稳托了一把。
谁知秋兰受惊未定,又气得眼圈发红,反手拍开左佑的手,嗓音带着哭腔却硬气:“都怪你!拿什么刀来凶人!”
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当众呵斥,左佑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终于露出一丝错愕,他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们,哪里是真要动刀,谁知竟真的把人吓着,还把殿下逼得跑了。
另一边,安少虞带着李絮出驿站后,跑出一小段距离,来到驿站前方不远处的一处草地上。几匹驿马被驿卒拴在木桩旁,悠闲地低头啃草,偶尔抬头打个响鼻,呼出一团白雾,像在嫌弃这群人闹得太厉害。
“你做什么!”李絮终于忍无可忍,用力甩开安少虞的手,她甩得极用力,连袖口都被带起一阵风。她还嫌不够,抬手就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掌声清脆。
李絮胸口起伏,眼里火气直窜:每次遇见安少虞,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安少虞倒不生气,揉捏起被拍红的地方,觉得新鲜:“他要拔刀了,不把你拉跑,难道还站那儿等他砍你?我这是在帮你。”
“他不是你的手下吗?”李絮斜眼冷声回他,目光直直戳过去。她可没忘记,要不是她讽刺了一句猖狂,那侍卫才不会拔刀作势。
安少虞噎了噎,眼神飘了一下,含糊其辞:“我……我一时忘了……”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李絮气笑了,咬着牙,努力摆出凶狠的模样冲他嚷。
她眼尾微红,鼻尖也因夜风与方才的情绪微微发热,可那股不肯示弱的劲儿仍撑着她,把话说得又快又硬。
咬牙切齿的样子落在安少虞眼里,偏偏变成了另一种鲜活。他不但不恼,反而像在看一幅会动的画,眼底浮出一点柔软的趣意。任凭她如何责骂,他都不甚在乎,只想把眼前这张脸看得更清楚些。看她眉眼间的起伏,看她强撑的镇定,看她藏不住的真性情。
然而,看着看着,他忽然察觉哪里不对。
李絮往日衣着素雅,却从未像今日这样,从头到脚皆是一身白。素衣素裙,连腰间带子都不见别的颜色,发间也无任何珠钗金钿,只有一支白色小花簪。
安少虞盯着她,桃花眸里盛着不解与好奇,话已脱口而出:“你怎么穿得这样素?还是鲜艳点的颜色适合你——”
“你住嘴!”没想到李絮狠狠皱起眉,声音一下拔高,像被人触到了最不能碰的伤口。那一瞬,她眼中不再是恼怒,而是一种冷得发硬的情绪。
安少虞仍不知趣,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我说得没错啊,你穿得粉嫩些,这样才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子,多好看啊,对不对,你……”
他越说越起劲,自顾自发表着那所谓的高谈阔论。可李絮在这滔滔不绝的话里,反倒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这么难受。
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在洛城也好,在这驿站也好,这个安少虞总爱拿自己的见解当作真理,理所当然地评断旁人。只要熟了几分,就可以把界限踩碎,把别人的苦与痛当作可随意触碰的玩笑。
他以为,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话。
更何况——钟雪兰才离世不久。
她真的受够了。
李絮抬起眼,眸中不再有先前的恼怒,也不再有玩笑,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抽走,只留下无尽的冷漠与空寂。她一字一句,淡漠得近乎残忍:“我祖母才去世不久,所以我要穿着花枝招展去送别她吗?”
她从未这样对一个人说话。她向来知礼,也向来克制,可这一次,她不想再忍。
不是厉声,而是冷淡得像把刀,轻轻一划,就让人哑口无言。
安少虞怔住了。
他这才重新打量李絮的素衣与白花簪、眼下还有些淡淡青影。再想到方才李定舒、谢子岑、秋兰几人也皆身着素服,眉眼间尽是奔波后的悲恸与疲惫,他脑中轰然一响。
“对不住。”这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比他任何一次玩笑都更真。
“我不接受。”李絮的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一种决绝的疏离。她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走出几步,她的指尖攥紧衣袖,掌心被掐得发疼
再遇见这样的事,她要更勇敢一些,也要更坚强一些。就像祖母对她的期望,毓姐姐对她的期望。
草地上只剩下安少虞一人。驿站的灯火在远处摇晃,夜风掠过草叶,沙沙声像在替人叹气。
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落寞下来,方才那点英雄救美的小算盘,忽然显得可笑极了。
不远处的马儿又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安少虞被这声音拽回神,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语气里有着认真:“我让她伤心了。看来我得好好努力才是,马兄你说对不对?”
马儿被他扰得不耐,左右晃了晃头,甩开他的手,尾巴一扫,便又埋头吃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