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神。
正要走开之际,两人从彼此身侧擦肩而过。李絮闻到一缕淡淡的木香自他衣襟间若有若无地溢出,清冽好闻。
她忍不住抬头,视线撞上他的眸光。
李孟彦收了惯常的笑,只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眼神如水,藏着她看不懂的温柔。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李絮忽然像被什么惊到一般。
先前李孟彦因比武后满身是汗、仪容不整,因而不好上前与她相见。可如今,她才刚练完剑,额上带汗,衣襟微乱,竟就这么从他身旁走过。
那他……岂不是也要像方才那样,会注意到她此刻的狼狈?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絮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心里几乎要炸成一团。
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离他那么近!
再这样贴身而过,她才真的要羞得无地自容了。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李絮来不及细想,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往旁边轻轻一推。
猝不及防之下,李孟彦被这一推推得身体倾斜,整个人向一旁栽去,撞得旁边的顾棠一步踉跄。
顾棠险些站不稳,忙伸手撑住旁边的矮墙,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眼就不满地瞪他:“彦知,你就不能站稳些?”
他实在想不通,在比武场上能胜过自己的人,怎么走起路来还会东倒西歪。
如此一想,他心里反倒更生出斗胜之意:总有一日得在场上赢回来才行。
李絮眼角余光瞥见李孟彦撞在顾棠身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一时头热又做出了莽撞的事。
她赶紧低头快步追上钟灵毓的身影,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不敢再往后看一眼。
待身形站稳,李孟彦低头理了理被撞皱的衣袖,动作从容而缓。随即抬眸,视线远远追着那道匆匆跑开的背影,目光一点一点柔和下来,唇角也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这般仓皇失措的模样,她大概还不知,早已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闯进了一个人的心底深处。
顾棠见他全然不理自己,原本还想上前理论两句,刚抬脚,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
顺着那道目光望去,顾棠视线落在前方快步而去的二人身上,不由眨了眨眼,乌黑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神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絮与钟灵毓收拾妥当后从内院出来,沿着青砖小径往顾府大门行去。
门口早早备好了马车,车前立着两抹熟悉的身影。
顾棠难得地收了往日的吵闹劲,双手负在身后,鞋尖一点一点地碾着地面,像有话堵在心口,闷声不吭。
李孟彦站在他侧旁,察觉到他的反常,不动声色地多看了他几眼。顾棠被看得心里发虚,索性一扭身子,将脸别到一旁。
今天下午的顾棠,实在透着一股古怪。
“我们来了,走吧。”钟灵毓才到门前,一眼瞧见两人,又想起方才的遭遇,语气难掩不快。
“彦知,走。”顾棠见李絮和钟灵毓过来,怕自己再多想半句,难得勤快地伸手去拉李孟彦,把人往马车那边带,压根没察觉钟灵毓眉梢的不悦,更没像往常那样凑上去左问右瞧。
“阿絮,我们也走。”钟灵毓一副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的模样,拽着李絮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人一起塞进车厢。
刚一坐稳,她便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烦闷,低声抱怨:“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怎么哪里都能碰上那个讨人嫌的烦人鬼!”
马车里空间不大,钟灵毓气息尚乱,膝上的衣褶被她捏得越来越皱。
“阿絮,你说,我们是不是跟那安少虞犯了什么冲?”一想到方才的事,钟灵毓心里就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厌烦。
李絮却在心底默默叹气。若说犯冲,她怕是比毓姐姐还严重,随便上个街都能撞见他。
她目光微垂,脑中不由回想起刚刚的情形。
适才两人换好衣裳,从屋中出来,才沿着回廊往大门方向走没几步,前头转角处便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险些和她们撞个满怀。
“李姑娘,好巧啊。”安少虞不知是从哪条偏道冒出来的,手中依旧摇着那柄折扇,他那双带笑的桃花眼里意气飞扬。
李絮脚步一顿,心里只觉得头疼。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还能在顾府内外出入自如?
只是见的次数多了,她惊讶也惊不动了,只觉得麻木,语气平平道:“不巧,我今日运气极差。”
此言一出,本是半真半玩笑,可安少虞压根没听进去。
他的视线很快落在她身侧的人影上,整个人像被点燃似的,眼睛顿时瞪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钟姑娘也在这儿!”
那神情活像天上星辰通通落到他面前一样的欢喜。
紧接着,他又故作惋惜地长长叹了一口气,折扇一收,脑袋微垂,语气装模作样:“可惜啊可惜,今日另有要事在身,否则定要陪两位姑娘游山玩水一番。”
钟灵毓眼神一冷,正要开口教训他几句,身前人影一晃,耳边便响起那人带笑又偏偏带着自以为是的声音:“李姑娘、钟姑娘,方才失礼了,他日我定当抽空向两位赔罪。”
话音未落,人影已一溜烟儿跑得没影,好似背后真的有谁在追他一般。
钟灵毓当时就被他这一通自说自话噎得不轻。
想起这里,坐在马车里的钟灵毓忍不住握拳,往身侧的软垫上轻轻一敲,怒意又冒了出来:“谁要他赔罪啊?只巴不得他见了我们绕道走,没影儿才好!”
李絮侧身坐近一些,掌心轻轻落在她背后,顺着她的呼吸缓缓抚着,柔声道:“毓姐姐别气坏了身子。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钟灵毓被她这么一安抚,胸中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
“说来也怪,他怎么又来了顾棠家中?”钟灵毓眉头依旧微拧,除却安少虞说自己与顾棠吵闹的过往,旁的印象她一概也无。
前阵子她还想着回头去问一问安少虞的来历,再同阿絮商量着如何把这个惹事精从洛城送走。谁知后来两人忙着课业与七夕祭筹备,这件事便被搁在一旁。
如今看来,是得重新记在心上了。
马车这边,两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将安少虞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而另一辆马车之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另一边,顾棠像是有一肚子难言之隐,嘴里低低地嗫嚅着什么,又不敢说得太响。时不时眼角往李孟彦那边一撇,目光闪来闪去,活像一只偷了油的鼠。
“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就快说。”李孟彦早就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懒得拆穿。如今两人同坐一车,马蹄得得作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不紧不慢。
车厢里安静了几息。
顾棠似乎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这才抬起头,整了整衣襟,正襟危坐,表情罕见地肃穆起来:“那……那我问的话,你得如实回答。”
他一副问天问地的大事模样。
“你说。”李孟彦嗓音清朗,不急不缓,显然并不觉得顾棠能问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问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