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静静听着，心里却渐渐有了向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养在绵里也似的手，掌心白净，指节纤细，哪里经得起风吹日晒？

但她还是抬起眼，认真道出自己的心思：“我本就是闲散惯了的人，底子自然是差了些。”

她顿了顿，垂落的眼睫轻颤：“昨日我去卓园看了关于谯国夫人的戏，那一出戏里，演过袁姑娘之前提过的一折，中间有一处，需要舞剑。”

“台上那位旦角提剑而起，剑光一转，衣袖似云，脚步落在拍板上，每一声都踩得极准。”说到这里，李絮眼底的光骤然亮了起来，那是说到真正在意之事时才会有的神情。

“可我不会。”她攥紧了衣袖，“那一刻，我只觉得，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挥剑，却连最基础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我不想辜负大家对我寄予的厚望。”

钟灵毓被她眼中的光芒晃得心底一软，原想再推辞两句，却终究说不出口，只好再确认一遍：“阿絮，你是真的打算咬牙坚持下去么？不是只图一时新鲜？”

“能。”

李絮不再躲闪，正视着她，许多杂乱的心绪在此刻归于一处：“我可以的，毓姐姐。”

她想起伍思思曾对她说过的话。

那番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使她刚才那一点点动摇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人若总是缩在自己画的圈子里，终究走不出一步。

钟灵毓望着她，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平日里柔软的李絮，其实骨子里并非全然脆弱。

她抬手点了点桌面，像是做下某个决断：“也罢，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今日先去试试手。练不练得成，再说。”

钟灵毓说完，嘴角轻轻一挑，眼中也浮出跃跃欲试的兴味。

教人，有时也是另一种回望自己当初的方式。

傍晚时分，李府晚饭过后，天色尚早。

李絮刚放下筷子，尚未来得及回房，便被钟灵毓一把拉起：“走啦，阿絮，吃饱了才有力气练。”语气十分轻快。

李絮心里紧张并期待着，脚步不由地跟着钟灵毓往外走。她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敲击，像在走向某个自己从未想象过的路口。

沐泽兰则留在堂内，陪着钟雪兰慢慢品茶闲话。茶盏中氤氲的热气轻轻升腾，似乎将这一日里所有的烦忧与希冀一并裹了进去，又悄然散开。

去往顾府的马车一路往西，钟灵毓掀着一角车帘，任风从指缝钻入，忽而想起什么，转头对李絮道：“顾伯父家有一处极宽敞的演武场，地面平整，又不受人打扰，最是方便操练。所以今日才带你来此学武。”

她语气轻快，好似说的不是吃苦练功，而是去看一出热闹大戏。

顾伯父？难不成……是顾棠府上？

念头一起，心就跟着琢磨，李絮正要再细细思量，马车已经在顾府门前缓缓停下。

下车之后，顾府门第肃然，朱漆大门跟前石狮盘踞。钟灵毓熟门熟路地打过招呼，便领着她往内走，穿过回廊，又越过数进院落，不多时便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的高台四周以矮墙围着，场地四角还立着高杆，上头悬着各色挂旗。黄、赤、玄、青，颜色虽不夺目，却带着刚劲。

李絮第一次见道如此阵仗，下意识停了脚步，抬头打量着台基上的旗幡。旗面随风猎猎，纹样勾勒得极为利落，或为龙虎，或为山岳。

她目光一路追着那些纹路飞扬，心里十分好奇。从小读书写字尚可，这等打打杀杀的地方，却是头一回踏入。

钟灵毓瞧得出神的她，站在一旁，眼底笑意慢慢漾开。

正看着，忽而觉得哪里不对，便自上而下打量了李絮一遍：精致秀雅的长裙、细软的绣鞋、外罩着薄披风，端端是个温婉闺秀的打扮。

她眼中灵光一闪，伸手在自己额头上轻轻一拍：“等一下！阿絮，你先随我来一趟。”

话音落，人已上前拉住李絮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人带离演武场。

李絮被她牵得脚步微乱，却仍乖觉地跟在她身后。

穿过演武场一侧小门，绕过一方月洞门，二人来到一间清雅宅屋前。推门入内，屋中布置分明带着女子气息。

跨过屋内的雕花小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雕工精致的木床，床帐收束得整整齐齐，床畔摆着一只与之成套的衣柜，木纹温润。再往旁侧看去，一扇描着浓艳芙蓉的重彩屏风立在室内，花叶翻卷，艳而不俗，像把整个夏日都拢在画中。

临窗的位置安放着一张玲珑梳妆台。铜镜、妆奁、玉簪一一摆放得极有章法，窗外透入的光照在镜面上，泛着柔和的光圈。

然而与这一派闺阁景致相对的，是拱门对面墙上那一整架林林总总的兵器——长剑、短刀、长枪、铁鞭，全都擦拭得光洁，看上去冷光内敛。与屏风一边的香粉脂泽，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李絮忍不住四处转了下，只觉这间屋子被劈成了两个世界：一半是绣花绫罗，一半是戎装铁意。

钟灵毓已经走到衣柜前，利索地打开柜门，一边翻找一边解释：“顾伯父怕我练武不便，特地弄了这间屋子给我换衣裳。这一架兵器也是他给我挑的。至于屋里的装扮，则是洪姨一手打理的。她总嫌我在练武时像个小子，非要在屋子里多放些闺阁摆设。”

说话间，她从一叠折好的衣物中挑出一件，转身就往李絮怀里一塞：“阿絮，你把这件换上。学武之人，衣裳利落些才好，不至于绊手绊脚。”

语气里不容置疑，却透着关心。

说罢，她又去了兵器架前，认真地一件件看过去。手指从钢铁上掠过，最终在几把木剑前停下。她取起其中一柄，试着在掌中掂了掂，确认分量不重，随手舞了两下，剑风拂过衣袖，却不见半点凌厉。

选定之后，她回身将木剑横在掌中，举到李絮眼前：“这是一把木剑，轻便好使，又不伤人。你初学，用这个最合适。”

李絮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剑柄时，心脏莫名跳快半拍：“毓姐姐，多谢你。”

她目光追着钟灵毓忙前忙后，想起自己不过一时意气开口，她却这样用心替自己安排，胸口被一团暖意塞满，又暖又软。

钟灵毓却毫不在意地推搡着她肩膀，把她往里屋送：“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屏风后头换衣裳，我在这儿等你。”话虽轻描淡写，语尾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屏风后，李絮把原先的裙衫一件件脱下，动作轻缓。

她向来喜静，偏爱色泽温和、不过分张扬的布料，秋兰每次替她裁衣，也都记在心里。偶有鲜亮的颜色，多半只留在过节之类的喜庆时才会穿上，平日甚少示人。

她一边心神恍惚地想着，一边将那件衣裳抖开。

这是一袭上衣下裤式的裋褐样式，细看之下绝非寻常粗布衣裳。两侧衣袖自肩头延至腕间，绣满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花叶层叠，针脚极细。上衣下摆内侧亦点缀着几朵未全开的花苞与零落花瓣。

李絮伸手抚过那些暗纹，指尖滑过丝线，心中暗想：若换作长裙，怕是隆重得足以登堂入府。

上回她同秋兰去羽绣阁逛了一圈，秋兰精于布匹，一眼挑出适宜她身量、气质的料子，那些布料在当时看着已算出众，如今想来，却似也不及身上这件来得华美别致。

待换好衣裳，细束了衣带，深吸一口气，她从屏风后绕出。

踱步到铜镜前，她侧身看了一眼。镜中少女眉眼秀丽，原本柔和的气质里仿佛添了一缕英气，却不显突兀。她不由自主伸手轻按胸口，心跳得有些快。

既为新衣所衬出的模样而陌生，又为即将走上演武场而紧张。

钟灵毓早已候在一旁，见她出来，眼前一亮，嘴角立刻勾出笑：“不错，这才像个要上阵舞剑的人。”

李絮听了，脸上有些发热，却也被她逗笑，心中那点紧绷悄然松了些。

两人并肩回到演武场时，场上比先前来时多了两道熟悉的人影。

场地高台中央，两名少年正相对而立，兵刃交击声清越如雷。

一个手中长剑寒光吞吐，剑势如水，行止之间自有潇洒气度。一个持长枪，枪花翻飞，如蛟龙出海。

正是李孟彦与顾棠。

演武场边，还有两人驻足观战，目光都牢牢锁在场中交手的身影上。尘土因二人步伐而飞起，又随风落回地面，空气里似乎都多了几分凌厉劲道。

李絮看得一时忘了迈步，不自觉屏住呼吸。

只见李孟彦与顾棠你来我往，已战到难解难分。

顾棠手中的长枪有如一条银蛇连连逼近，步伐进退有度，颇有得势不饶人的架势。李孟彦则以剑应之，剑光绕着枪影游走，招招不急不缓，却无一丝懈怠。

忽然间，顾棠横枪猛进，借势压迫，将李孟彦逼得连退数步。长枪破风之声骤然紧迫，似要将人彻底困死在那一区域。

顾棠唇角扬起一点嘚瑟，眉梢间都是骄矜。

这一回，似乎总算占了上风。

然而就在这时，李孟彦眼中神色微变，身形一侧，趁着顾棠力道略微放松的那一瞬，长剑忽地一挑。

那一剑势如虹霓，自下而上，准确磕在长枪杆上，力道迅猛却收放自如。顾棠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长枪已被挑得偏离原路，整个人身形一滞。

下一瞬，长剑冷冷停在他喉前寸许处，剑锋不晃不移。

顾棠轻咳一声，熟练地抬手将剑锋拨开，脸上写着不甘：“彦知，你就不能偶尔让我一回？”

李孟彦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衣袂微拂，姿态从容，淡淡一笑道：“你什么时候能赢过钟姑娘一招，我便让你一次。”

言辞平静，却把人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惜了啊顾棠，你这辈子怕是都赢不过李孟彦啦。”一道明亮的笑声自台阶下传来，带着几分调笑。

钟灵毓笑着开口，人已提裙快步上前，身形轻巧，一连跨上几级青石台阶，脚下也稳得很，不过三两步便立在了演武场上。

她站在场边，眉眼间全是兴味。

相比之下，李絮便显得安分许多，她紧紧握着木剑，一步一阶踩得极稳，生怕自己不小心失足，显出半点笑话来。

顾棠将长枪立在地上，枪尾点地，发出轻微一声闷响，疑惑地看着钟灵毓：“灵毓，你怎么跑我家来了？”口气像自家院子被人闯入一般。

“要你多嘴！”钟灵毓也不客气，上前抬手就在他手臂上轻敲了一下，当真像敲竹杠似的。顾棠吃痛“嘶”了一声，却也没真躲，显然早已习惯她这个脾性。

李孟彦原本含笑看着顾棠的窘态，嘴角尚带着调侃。听见钟灵毓的声音，他心中一动，下意识便往场外望去。

只见演武场的石阶上，一名少女正缓缓步上来。

她身着一袭华贵而贴身的裋褐，衣色沉稳，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利落。她双手握着木剑，眉目间仍有羞赧，不似久历风霜的女侠，像被迫拉上阵的新兵，局促又认真。

目光对上时，少女唇角轻弯，眼眸里有细碎光芒在晃动，带着难掩的窘意，却仍礼貌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清软软地传来：

“李公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