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絮忙应:“那是自然,毓姐姐。”话音里也抑制不住期待。她垂眸理了理袖口,终究忍不住抬眼往斜前方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斜方前排,李孟彦罕见地主动回身,与顾棠低声说着什么。精致的相貌有着分明的线条,他看似神色平和,一双清澈的凤目却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掠向后座,落在某个方向。
那是李絮所在的地方。
她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简单的回应落在他眼里,却像被放大了许多倍似的。表面上他仍淡然自若,不露声色,喉间却不由自主得滚动了一下。
顾棠正絮絮叨叨说到吃喝玩乐的部分,一抬眼,正好撞见他这一瞬,不由纳罕:“彦知,你这是……饿了吗?”
他原本是听到要去雅集,心中喜滋滋,刚才还扯着李孟彦说要怎么吃、怎么玩,如今看到人真的咽了口水,更觉得自己猜中了。
被他一句话扯回神来,李孟彦无情地反驳回去:“你才饿了。”
顾棠不依不饶,又是一通质问:“那你方才吞什么口水?”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
“我——”李孟彦一时无从解释,总不好说自己不过是看着某人说话发呆罢了,只得闷声认栽,将话生生咽回去。
见他不再反驳,顾棠顿时得意:“哼,还不是被我说的那些好吃的勾得馋了。”
李孟彦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心思早已飘远:“不与你胡扯了。”说罢转回身去,任凭顾棠在后面如何敲他的肩膀,也装作毫无知觉。
两刻钟后,戊班与癸班四十余名学子在周蕊初与袁善的带领下,自云松书院后门鱼贯而出,往后山而去。
虽说是山丘,路径却修得平整开阔,云松书院历来重视雅集宴游,几经修葺,行走其间并不觉得奔波。众人说笑着行了约三刻钟,脚下青石渐少,绿意渐重,转眼间便到了目的地。
只见山光水色相映,松桧挺秀,溪水潺潺自岩间穿流而过。稍远处,一座亭台掩映在碧色丛中,飞檐小巧,柱上淡淡朱漆,如画里移来的一景。
“好美啊……”李絮忍不住轻声叹道,眼中亮光一层层漫开。
这里的后山由云松书院统一管理,平日里并不轻易开放,须得山长允准方可入内。她与钟灵毓入学以来,尚是头一回踏足此地。
方才一路紧绷着的心绪,也在这一刻缓缓松开了些许。
她今日早晨特意踩着时辰才到讲堂,就是担忧提前到了书院被李孟彦撞见后,会让他得空问起那张笺纸的事。
届时她该如何回答?
结发簪花配君子。
他若真的误以为这是出自她之手,她要如何辩解?说是顺手放的?说是误打误撞?连她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话,更何况是那样审慎的人。
直到听见要去雅集的消息,心头七上八下的担忧才稍稍落下半截。雅集好啊,地方够大,人又多,只要她巧妙避开他就成。
只可惜这一份庆幸,来得终究还是早了些。
木桌旁,一溜食物呈列得整整齐齐。钟灵毓远远瞧见,眼中猫超渴望,拉起李絮就往还不算密集的人群中走去:“阿絮快看!雪梨汁!还有梅花脯!诶这不是板栗酥吗!”
那一方长桌显然是书院早早差人布置好的,桌面擦得发亮,上头陈列着各色点心茶水。不仅有雪梨汁和梅花脯,还有髓饼、酥点之类的民间小食,更有几盘精巧菜肴如金齑玉脍、和酥托饭等,兼具雅致与丰盛。
香气混在山风里,直往人的鼻端钻。
渐渐地,众学子见状,纷纷凑近木桌,霎时间将木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又碍着师长在旁,无人敢真的伸手去动,只能在人群中踮脚张望。
有一位学子似乎还没看清桌面全样,硬生生往里挤。李絮被人潮一冲,一股推力猝不及防袭来,脚下踉跄,身形不稳。
眼看就要摔出去,她心里一紧。
下一瞬,一道稳妥的力道自侧方伸来,牢牢接住了她的肩背。
“李姑娘,小心。”耳畔声音温和,她一愣,抬眼便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容。
偏偏就是她今日绞尽脑汁想要躲避的人。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涌了上来。方才还在暗暗发誓要将他完全避开,此刻却被他一把稳稳扶住,这情形叫她连躲都来不及躲。
她连忙挺直身子,从他臂弯里退开,整个人僵硬得像被人点了穴。
“多……”字才刚碰到舌尖,李絮的羞窘抢先一步,把这声道谢死死堵住。她实在是不自在,眼神无处安放,索性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连侧脸都不愿露出半寸。
她还无法平静地看待身旁的人。
被这样生硬无情地回避着,李孟彦垂下眼睫,眸底光色不着痕迹地微黯了一下。
她在躲着自己。
这一点,他看得很是明白。
幸而周蕊初适时出声,清清淡淡一句话,把所有想要伸手的蠢蠢欲动尽数收了回来:“谁若此刻先动了这桌上的东西,便不止要交诗文一篇了,还要将今日雅集之景一并绘成画卷,最后一同呈交上来。”
这话一出,高自珍刚伸到盘缘边的那只手僵了下,又悄悄缩回袖中,硬生生按下偷吃的心思。诗还可以挤出一篇来,画可就难为他了。
李絮也趁着这一阵小小骚动,连忙拉着钟灵毓退远几步,远远避开那张长桌和长桌前的那个人。
待周蕊初与袁善将雅集须知和诗文要求一一说明,又将桌上的吃食按人头分好,这才宣布雅集正式开始。
这次雅集并无太多规矩,只要不离开此处即可。于是众人四散开去,有三三两两围坐品茗,有立于溪畔对诗,有吟诗抚琴,赋词唱和。各取所好,自得其乐,好不快哉。
钟灵毓与李絮抱着得来的雪梨汁,又回到桌边一隅坐下慢慢品尝。雪梨汁入口微凉,带着淡淡甜意,恰好冲淡了她心底积攒的烦闷。
另一边,顾棠却不肯安生,拉着李孟彦去寻癸班的叶南意。
“南意,你到底来不来?”顾棠已是第五次发问了。
叶南意仍只是摇头:“不去。”
“你来不来?”
“不去。”
“来不来!”
“不去。”
两人唇枪舌剑,听得旁边的人都想笑。
李孟彦看着这两位好友一唱一和,觉得头疼,只好出言相劝:“南意既然不愿去,自然有他的安排,你就别再缠着了。”
顾棠非要拉叶南意去对弈,叶南意却早先向袁善请命,要专司图绘雅集,因此从始至终都守在一方画案前,凝神观望着众人举止。任顾棠如何软磨硬泡,他只是摇头。
作画原本就是一件辛苦差事,不仅不得四处乱跑,还要细细观察诸人神态,最后更要以极好的笔力,将这赏玩游乐、赋诗唱和的雅集景观生动落于纸上。光是不得四处乱走这一条,便足以让大多数人避之不及。
偏偏叶南意主动请缨,让顾棠连一起偷懒的伴都没了。更可恨的是,李孟彦也不肯与他下棋,说是顾棠棋品太差,与人对弈,总爱央求着悔子。
远处,凉亭边隐隐传来女子的笑语声。
袁凝韵正与癸班的一位女学子低声交谈,不知说到何处,两人相视一笑,似已议定什么。她目光一转,便向木桌方向走来。
缓步至桌旁,瞧见李絮与钟灵毓恰巧坐在此处,袁凝韵思及方才商量好的事,心中已有主意,便笑着开口:“李姑娘、钟姑娘,可愿一道去玩曲水流觞?”
李絮正端杯喝着雪梨汁,听见这话,喝水的动作僵在嘴边,杯沿也忘了放下。她抬起圆亮明媚的眼眸看向袁凝韵,脱口而出道:“曲水流觞?哪里来的酒?”
袁凝韵瞧她这副认真又略显迷糊的模样,唇边漾出一抹笑意:“李姑娘手中之物,不就是么?”
李絮愣了愣,低头看向手中浅色的瓷杯。原来这雪梨汁便要当作流觞之酒用。
她这才放下杯子,仍不免有些疑惑:“可曲水流觞,总得先择一段水渠。此处溪流虽好,却不知袁姑娘打算选哪一段?”
她目光顺势望向不远处的溪流。山间细水绕石而过,形成一小段自然弯折的水道,若是以瓷碗顺流而下,倒也颇有情趣。
袁凝韵抬手,如玉的手指指向凉亭前方的溪畔:“那里水势平缓,又有亭台相伴,最是合适不过。”
她微笑着补了一句:“不如就在那儿,让梨汁当酒,以流水传杯,以诗句相酬,如何?”
山风拂面,水声潺潺,一场别开生面的雅集乐事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