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彦怔立当场,掌心留着她方才抓住时的温度,有一簇微火在心间悄然燃起。纸盒轻巧,却像是把满怀期待与羞意都塞给了他。
车厢内,李絮刚坐下,心口依旧跳得厉害。她双手握着膝边衣角,面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方才,到底做了什么?
竟在人来人往的书院门口,拉住一个男子的双手,把东西硬塞给别人!还是那种恳请的动作,非要对方郑重收下似的!
越想越觉得难堪,李絮只恨不得把脸埋进袖子里不见人。可她还是忍不住垂眸看向身侧的位置,那里先前放着那只纸盒。
也怪自己太心急了。
事情还得从刚才离开书院前说起。
众人刚迈出大门,日头已偏西。李絮本打算径直回家,可她撩开车帘的一瞬,便看见那只被丝帕包着的纸盒,静静地躺在车座上。
那一刻,她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能再拖了。
她探头望向远处,只看见李孟彦正要登车。动作抢先思绪一步,她便把纸盒紧紧抱起,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只觉得双腿自己动了起来,径直奔向他。
之前木牌与千里香的事让她郁结许久,起初她还为礼尚往来苦恼不已。直到某日午后,她瞧见秋兰替她缝制发带时,忽然灵光一动。
既然他送她木牌,那她也可以亲手做些什么。
主意一定,她便开始跟秋兰学做花。绢布、丝线、罗绒,一针一线费时费心。好不容易做得像模像样了,又为盛放的盒子发愁。
李孟彦家底丰厚,送她的木盒必定极贵重,她买的再好也比不过。再者,她也没那么多钱。
还是秋兰在旁边出主意:“小姐,不如用竹条编织出一个盒状,里外两层再用绸缎细细包裹好,看起来也不失精致。”
“可是木盒里也有锦缎。”李絮愁眉苦脸,为这盒子的事,她简直焦透了心。
百无聊赖间,李絮的眼光触及门外挂着的两盏灯笼,如醍醐灌顶般喜出望外:“秋兰你觉得用纸糊一个如何?还可以在上面作些画。”
秋兰听见这主意后,也觉得可行。主仆二人也不含糊,在下午散学得空后,就立刻赶去城西的灯笼铺,找到卖纸糊灯笼的老伯,让老伯帮忙将纸糊到编织好的竹条上。
拿到纸盒后的李絮,并不急着往上面作画,而是在钟雪兰的院子中摘下几朵长势极好的花,又去院中摘了些草,放在院中晒干。
秋兰也从外面带回来一些干枯的树叶,两人用剪刀修成适合大小后,将其小心翼翼地粘在盒身上。
忙忙碌碌数日,纸盒虽不似木盒奢华,却处处透着细致用心。
今日秋兰怕她忘了,早早将纸盒稳妥地放进车中。
李絮看到后,越发觉得不自在,她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乱撞的心绪一直敲打着心间。
最后,她索性将纸盒用秋兰为她缝制的一方丝帕给包住,那丝帕平时本是用来放置衣物所用,因而比随身携带的丝帕大上许多。
此时另一边,等李孟彦回过神来时,李絮已经钻入车厢,看不见人影。他低头看着那被丝帕包裹好的方盒,眼里沉了一池温柔波光。
带着探究和深埋心中的欣喜,李孟彦小心谨慎地将纸盒拿在手中,仿佛对他来说,这个纸盒至若珍宝。
回到家后,李孟彦直接就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姿态虽然依旧清风淡雅,但仔细观看,就会发现步履比平时稍快。
他很在意,很在意李絮的这份礼物。
李孟彦用了比往日快了三分之一的速度便赶回自己屋中。
将包着柳枝丝帕的纸盒轻轻放在桌上,李孟彦先是深吸下一口气,随后长长吐出,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带着一种满怀希望的美好憧憬,他伸出白净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作优雅地将丝帕解开。
随着丝帕滑落,一个用花草精心点缀过的纸盒赫然印入李孟彦的眼帘。
那一瞬,他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浓黑而明朗的眼眸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这份出乎意料的惊喜,将他那份因顾棠要扮作冯宝的阴霾一扫而空。
指尖轻抚纸盒表面后,李孟彦缓缓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朵朵绢花、罗花、绒花、绸花……皆是男子发间所用,色泽素雅,花型端方。一看便知亲手做了许久。
众花之下,还压着一张字条,他取起一看。
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
李孟彦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脑海也在微微作响。
她可知,这句话的意思?
美好明丽的年华中,桃花和李花竞相绽放,女子将头发挽起,插上簪花,欲与君子结为良缘。
李絮这是在,对自己表明心迹?
李孟彦不敢再想下去,呼吸都乱了。
他如今早已明白自己对李絮的心思与旁人不同,只是他从不敢去细细道来,唯恐情根深种、无法抽离。
情牵动人心,欢好结良缘。
面对此情此景,此时的李孟彦似乎也难以压抑住胡乱思考的念头,只能慌乱翻找出一张画纸,将自己心中所想寄于笔尖之下。
良久,画纸之上勾勒出一幅精致的美人游湖图。
轻轻扬扬飘动着的柳条之下,温婉明媚的女子正伸手接住飘下的一缕柳絮,神态恬然,正是天底下最适合画进心里的那个人。
李孟彦看了看墨迹未干的画卷,似是不满意,想到少女每次莽撞后泛起的酡颜,红润的薄唇不自觉紧抿,即兴地在一旁题上诗词:
新荷叶·春
春醉洛城,浸湿深色长廊。新霁黄花,多情倚窗纱。匆匆过客,快步踱、摒弃春芳。落花飘恨,沾衣红透双颊。
细雨潇潇,何妨选胜登临。笑靥盈盈,余香触叶羞。桃花榭里,执卿手、共寄余生。年年今日,望明月枕清风。
阿絮,我也很想这样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