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了眼鱼贯而出的一众人,又看向刀疤男人荣大,声音淡淡,却透着冷意:“这不是正打算来抓我们了吗?”
荣大早在听见屋里动静时就回头看了几眼,此刻被李孟彦一语戳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只能恶声恶气地冲自己的兄弟们呵斥道:“你们出来做啥!我待会儿就去抓鱼!”
荣四缩着脖子,还是忍不住小声顶了句,声音怯生生的:“大哥,俺们已经连着吃了七天的鱼,再这么吃下去,俺们几个怕是要被鱼腌出味儿来了。”
自打上回他们出狱,被周蕊初带去乐泽楼吃过一顿好饭后,荣四心里就念念不忘。那里的米饭粒粒分明,菜肴鲜香入味,连汤水都是油亮的。
可他也明白,他们这几个人,压根儿没资格拿十文钱去吃一顿乐泽楼那样的好饭。
回家之后的这些日子,只能靠抓鱼度日。
鱼也不是没吃过,可一旦尝过好东西,再回头啃这些粗淡的,便怎么也尝不出滋味来,连鱼腥味都嫌弃得很。
荣大听了这话,只觉得被戳到了心头的焦躁,火气腾地一下就窜起来:“有鱼吃就不错了!你还想啥呢!”
他这一声吼,把屋前那点可怜的暖意都吓散了些。街巷尽头,破屋与繁华市景针锋相对,一边是油烟香气与人声鼎沸,一边是冷风穿堂与枯草填缝。
荣五站在最右侧,肩膀微微前倾,眼神阴郁。在他的斜前方不远处,正是李孟彦,他身后还半藏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顺着那边望过去,荣五自然也瞧见了躲在男子背后的李絮。
“哟,这小娘们儿也来了。”他声线细长尖利,拖得细细长长,带着股说不出的邪戾,听在耳中便叫人不舒服。
他正是那日城东看杂戏时,将李絮扯住、却被她一口狠狠咬上的人。
那一口咬得极重,几乎要在他肉上咬出个洞来。结果人没拐成,反倒被差役押进了牢里,本来到手的玉佩也没了。
阴冷的大狱里终日不见日光,空气浊重潮湿,伤口被脏水浸着,许久都不见好,直到这两日天气暖和,才堪堪结了薄痂,但只要动一动,伤口仍隐隐作疼。
李絮原本不愿再与这一群人多生枝节,人若不犯我,我自不犯人。何况对方五人一伙,气势汹汹,怎么看都不像讲理的。
她将两手提着的东西略略挪了挪,尽量挤到一只手里,另一只空出,悄悄去拉了拉李孟彦的衣袖,正要压低声音催他快些离开。
谁知荣五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偏就横插了进来。
“小娘们儿”几个字,直直戳在她心口。
年龄小倒也无妨,她本就才及笄不久,只是那荣五口中的小娘们儿,带着轻薄与轻贱,她年龄的确是小,可后面加上个娘们,意思就完全变了味,叫她小姑娘,她还勉强能当作寻常戏笑。可这小娘们,分明是带着蔑视的。
李絮心中火气腾地一下冒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原本缩在李孟彦身后的身子往外挪了挪,探出一截腰身,娇小的身影露出半面,抬眼望向荣五。
只见那人一身的衣裳污渍斑斑,袖口油腻,裤管上泥点结块,头发也不曾好好梳理,乱糟糟披散着,应该是许久未曾沾过水清洗。
她忍不住冲他嚷道:“你这个小馊男!”话一出口,气势十足,说完却又有些怕,赶紧缩回李孟彦身后,只露出一截袖角。
衣裳肮脏,头发也乱成那样,打眼一瞧就知道是不爱收拾的邋遢人,自然就是一个标准十足的臭男人。
荣五愣了一瞬,脸上的嘲弄尽数收了回去,神色变得毒辣起来,眼底火光直蹿:“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他一边喝着,一边将两只袖子用力往上挽,露出带着伤痕的前臂,作势就要上前动手。
居然敢骂他,这小娘们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李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心里虽有害怕,可嘴上哪里肯服软,她又忍不住探出半个头来,眉眼里带着一股倔劲,一连喊了几声:“馊男!馊男!就是个小馊男!”
喊完之后,她又飞快地缩回原处,这回不只人躲在李孟彦背后,连额头都忍不住抵上前面男子的后背,仿佛这样,便多了一层遮挡。
男子身上是一股好闻的味道,冰泉清冽中夹带着质朴的木香味,透着安稳。
李孟彦自然察觉到身后轻轻触上的那一下,后背时刻紧绷着。
一面是身后少女略显惊慌的依靠,一面又是面前着一群不轨之徒,他心头一晃,无暇再去探究其中那股微妙的情绪,只得先将目光收回,冷冷盯向对面。
“你这小娘们儿——!”荣五怒火上头,大步冲上前,手臂高高抬起,几乎要一拳挥向两人。
就在这一霎那,荣大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即将落下的胳膊,厉喝道:“五弟!你又要做什么!”
“大哥!那小娘们儿骂我是馊男!”荣五怒气冲冲,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要不是被死死拽住,他刚刚是真的要挥拳头去打那两人。
荣四也跟着探过头来,凑近了荣五身边,鼻子一皱,仔细在他身上嗅了嗅,一本正经地道:“五弟,俺闻着,你身上……确实是臭的啊。”
话一出,荣二、荣三先是愣了愣,随即憋不住,在后头低声笑出声来。
荣三打趣道:“早就说叫你去河边洗个澡,你偏不去。”
“滚!”荣五脸色狞恶,恼羞成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荣大脸色亦不太好看,觉得这几个弟弟又蠢又不争气,烦躁地挥手打断众人的笑声:“都闭嘴!今晚继续吃鱼!”
说着,又回身瞪向李絮他们,面色阴沉不耐:“你们也快走,看着就叫人心烦!”他话虽粗鲁,终究没再逼近一步。
孟彦抬手,一只胳膊自然地往后伸了伸,将李絮护得更严实些,脚下步子却缓了下来,一边留意对面五人的动静,一边慢慢往后退。
谁知就在这退开的当口,身后方才还紧抓着他衣袖的小姑娘,却忽然一闪身,从他背后窜了出去。
“李姑娘!”他还未来得及阻止,人已经跑到荣大跟前。
只见她怀里抱着的纸袋叠得老高,包子、甜面馒头、酥饼……大小不一的包裹在她怀中晃了晃,她抿了抿唇,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把那一大堆吃食呼啦啦全塞进荣大怀里,动作利索得很。
做完这一切,她又一溜烟又跑回李孟彦身侧,重新躲回他身后。
李絮轻轻喘了两口气,态度比刚才与荣五对骂时好上许多:“你曾经救过周师长,算是一点小小的答谢。”
提到周师长时,她心底不由泛出心酸。
若当年周蕊初出了差池,她母亲这一生的挚友便要折在那一场混乱里。谢子岑对周蕊初情同姐妹,也难以想象,若真发生那样的事,母亲该有多伤心。那种模样,她连想都不敢细想。
方才一眼瞧见荣大脸上那道狭长的刀疤,她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
这人定是当年为救周蕊初母女而去先去赤手空博歹人的其中之一,那道伤痕十有八九便是那时留下的。
她虽嘴上骂人时不留情面,心里却并非没有轻重。
如此出人意料的一番举动,把荣大也晃得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大堆吃食,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等他回过神,再抬眼想去寻找那一双年轻男女时,只见两人背影已顺着街巷往远处离去,转眼便没了踪影。
荣四见状,如获至宝一般,眼睛都快贴到纸袋上,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撕开其中一只。“啪”地一声脆响,他伸过去的那只手还没摸到纸袋,就被荣大一掌拍开。
“拿什么拿!”荣大沉声喝道。
荣四委屈地缩回手,腮帮子鼓鼓的:“大哥,这不是给咱们吃的吗?”
这么多吃食,香味都隔着纸袋飘出来了,若是能吃上这一顿,至少今晚不用再啃没滋味的鱼了。
荣大却怒目瞪来:“回屋里再分!”
他话音一落,其余几人便不敢再吭声,五兄弟这才你挤我我挤你,陆陆续续钻回那间东拼西凑的破屋之中,门板带着树枝“吱呀”一声合上。
街巷尽头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清,只剩风从破墙缝里穿过,吹动缝里的枯草,发出一阵阵细碎的声响。
这边,李絮与李孟彦已经在朝停放马车的地方折返。
先前她将手里的吃食全数塞给荣家几兄弟,在说完那番话后,就拉着李孟彦一直小跑,几乎是不敢回头看。
好在那几人并未追上来,只听得背后骂骂咧咧了几句,便再无动静。
跑出一段路后,李絮这才放缓脚步,胸口喘得急,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紧张时渗出的薄汗,整个人仍旧有些惊魂未定。
与她截然相反的是,李孟彦却忽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来。笑意明明收得很浅,却还是从喉间溢出愉悦。
李絮脚步一顿,茫然回头看他,眉心微蹙:“李公子笑什么?”
她是真不明白,方才发生的事还惊魂未定,实在是没有好笑的地方,她心里原本还有些盘算,想着待会儿要如何解释先前买的东西又全送出去的缘由。
李孟彦看她一脸认真,眼里的笑意愈深,偏头避开一点她的目光,堪堪压抑住笑意,轻声道:“方才李姑娘说那人是馊男,那人那副样子,实在有趣。如今再回想起来,便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是这个。
“你可不是馊的,你是香的。”清丽温柔的声音忽然从口中吐出,话说得极自然,声音清软,带着少女未加遮掩的真心夸赞,李絮自己还并未察觉出有何不妥。
话音落地,前面男子颀长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
“想来想去,”他笑意含在眼里,语调温润,“我每日都要沐浴更衣,洗净的衣裳也会用香囊熏上一熏,确实算不得馊。李姑娘所说的‘香男’,倒也不算虚言。”
他竟一本正经地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连“香男”也说得理所当然,唇角弯起,被人夸赞得十分受用。
李絮这才后知后觉,察觉自己话语失言,在男女之间多少有些唐突。
正好这时,不远处停马车的地方映入眼帘,她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忙道:“啊,对了,我们快些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说完便加快脚步,三两步便先行跑到马车边,一猫腰便钻入车厢,动作熟练地一把拉下车帘,将车外人的视线统统拦在布帘之外。
李孟彦望着那块垂下来的布帘,唇边笑意不减,心情是说不出的愉悦,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吩咐车夫驱车而归。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回若柳巷李府。
马车方才在门前停稳,车夫还未来得及通报,车厢内的帘子就被掀开,李絮像一阵风似的跳下车来,顾不上整理衣裙,快步往台阶上跑去。
她只想赶紧回屋,把刚才那些失礼的话、慌乱的心跳,全都一并抛在脑后。
李孟彦下车时,眼前见到的便是她提着罗裙、脚步飞快往门内奔去的身影。
他眉心不由一动,步伐也加快了些:“李姑娘!”在她即将跨上下一道台阶时,他终究还是唤住了她。
“李公子有何事?”李絮脚步停了下来,并未回头。
她脸皮向来不算厚,之前那句“你是香的”的话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这会儿若回头与他相对,她真担心自己脸上的热意会叫他瞧得一清二楚。
她是老实人,却绝不是那种心猿意马、随便对男子打趣的人。如今这一句差点说到心坎里的话,倒叫她自己先慌了阵脚。
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声音里笼了层春风:“上台阶时慢些。”语气极自然,却含着说不明的温意与纵容,责备中带着宠护。
她跨得这般急,若是一不留神被罗裙绊了脚,跌了下去,非得磕破了不可。
李絮握了握裙摆,轻声应道:“那我慢点。”短短四个字,像一枚小石落在心湖,激起一层又一层细微的波纹。
那种悸动细细密密,叫人不好说,也不好收。
两人之间似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在空气里流淌开来,温度一点一点升高,谁都没有道破,只当作不经意的关切与回应。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那扇朱漆大门后的阴影里,正立着一道纤长的身影。
那人静静地站着,目光透过门缝,幽幽落在两人之间的这一来一往上,眼底积着一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无声息,却阴郁难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