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骂他有病……”李絮想起那句冲口而出的怒骂,整个人越想越泄气。
听到这不算是什么好词的话,钟灵毓面露难色,倒吸一口凉气:“这……那可真不好办。”
旋即,两人对视一眼。
钟灵毓忽然一本正经:“阿絮,我们俩想想,看有没有办法把这安少虞给赶出洛城。”
李絮忙不迭点点头。
于是,两位少女在闺房内凑在一起,小声却极其郑重地开始商议起来怎么将人赶出洛城。
风掠过窗棂,吹动屋内疏帘轻轻摇晃,将她们的密谋也悄悄卷入其中。
等到了上学这日,天色微明,云松书院内书声渐起。李絮照例入座,却一眼瞧见顾棠身前的案几空空荡荡。
李孟彦的位置,破天荒地无人落座。
那张案几旁冷冷清清,虽收拾得一尘不染,但少了人气,显现出寂寥来。
这一日她总觉得不大习惯,连抄书时都不由自主往那边瞥了好几眼。
可接下来两日,依旧不见人影。人来人往时,李絮总会不由自主往门口望上一眼,却连个衣角都没见着。
连着三日,座位空空。
心中那点说不上来的闷意,终究压不住。
这日下课,她挨到钟灵毓身侧,装作随口一问:“毓姐姐,那李公子……是不来书院读书了吗?”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一旁的顾棠耳中。
果然,顾棠立刻挪了个位置,探过身来,凑近道:“怎么可能?他是在同家里置气呢!”
“置气?”李絮与钟灵毓不约而同转头看他,连语调都极为相似。
顾棠却一点都不担忧,唇角还带着幸灾乐祸:“可不是嘛。听说是彦知把家里极珍贵的茶叶送了出去,他祖父得知后大发雷霆,非要他认错。彦知不肯,这爷孙俩就这么杵着闹僵了。”
钟灵毓忍不住插嘴:“那你怎么不去看看他?”
顾棠撇撇嘴,满脸的不乐意:“我才不去!他不还我的马,我去做什么?”话里怨气十足。
李絮本还只是半分好奇,此时听到“极珍贵的茶”几个字,神色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那茶,会不会就是先前那一盒苦得要命的茶?
不怪她自作多情怀疑到自己身上,只是当初那茶由杜厚亲自送来,茶盒也实在太好,木盒精细,瓷罐精美,况且茶香清幽,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的茶。
虽然泡来入口,她只觉得苦得难以下咽,却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如今一联系起来,她心绪纷然,终究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顾公子,那茶……是不是很苦?”
顾棠一见是李絮问,语气便软了下来:“不知李姑娘指的是哪一种,不过彦知送出的那一盒,名为千里香,对不惯饮茶的人来说,这茶的确算苦。”
千里香……
李絮眸光微动,心底基本已经有了答案,却仍矜持问了一句:“那顾公子可知,那茶……值多少钱?”
顾棠虽是疑惑,却仍想了想,好脾气地回道:“市上标价是一金一两,只是有价无市,不是想买就买得到的。”
一金一两。
也就是说,足足十两银子!
那茶,竟值这么多?
听到价钱,李絮后背发凉,心思一下散乱起来。向顾棠柔声道了谢,便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任思绪飞散开去。
若那罐茶当真是李孟彦送来的千里香,自己与祖母不但收了,还喝掉一部分,很难再原样奉还了。
想到此处,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愁绪愈发加重。后面顾棠与钟灵毓在旁边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一日最后一堂课散后,学子们三三两两收拾书袋离开,书院里渐渐喧闹起来。
李絮整理好案上笔墨,仍坐着不动,在原地等着钟灵毓。
“阿絮,一同去不去?”钟灵毓一边将书卷装进书袋,一边转头问她。
“去?去哪儿?”李絮愣了愣。
“自然是去李孟彦家啊。”钟灵毓弯弯明媚的眼眸,随即眸光一转,扬扬下巴,指了指旁边没有离开的顾棠,“我们都打算去看看,他到底置气到了哪一步。”
李絮心里一跳,明丽的杏眼里闪过迟疑。她垂眸摩挲着书袋,面上看着镇定,实则心里早已起了波澜。
去不去?若不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对上两人殷殷期许的目光,她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轻声道:“那……我也一同去吧。”
于是三人结伴出了书院,一路往城东的若柳巷而去。
抵达若柳巷李府门前时,未等看门的小厮通传,顾棠与钟灵毓却熟门熟路,径自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半点也不生分。
李絮别无他法,只得紧贴在钟灵毓身旁,亦步亦趋,生怕自己走散。院内石径曲折,花木修整得极好,远处偶有下人脚步声传来,却并无拘束之意。
才靠近正堂,便听堂内传出一声怒斥:“他再这样,以后也不必去云松书院了!”
声音苍劲而盛怒,显然是位气度不凡的长者。
顾棠前脚踏入正屋,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笑嘻嘻地扬声道:“爷爷,我来啦!”
紧随其后的钟灵毓也盈盈一笑,不怵那股怒气:“爷爷,我也来了!”
李絮见两人叫得自如,头皮有些发紧。她脚尖几乎黏在门槛上,略略提气,只能勉为其难地低声唤了一句:“……爷爷好。”
唤完,她不敢抬头看正座上的老人,只忙不迭地往钟灵毓身侧缩了缩,将自己半身都藏在她后面。
正堂内灯火明亮,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端坐于主位,眉目间自有几分威严。旁侧坐着姚婉,神色温恭。
“这位是?”姚婉从未见过李絮,只见她跟在钟灵毓身边,虽然羞怯,却举止端雅,便温声问道。
钟灵毓笑着上前介绍:“婉姨,这是阿絮,我的表妹,如今住在桂花巷。”
话音刚落,主位上的李锦胜便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李絮跟前,目光灼灼:“可是李求睿,李大儒府上的孙女?”
他上下打量面前的小姑娘,眼中难掩探询之意。
被一个比自己长了两辈的长者这样灼灼注视着,李絮难免有些局促,却仍规矩回道:“李求睿,是我祖父。”
话音一出,李锦胜整个人像换了一个模样,先前的震怒之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喜色盈盈。
他一把拉住李絮的手,语气殷切,慈和得不得了:“好孩子,好孩子!快来,坐这边。”
说着就要拉着她往主位旁边的位置按,仿佛方才那位震怒训斥的严厉长者,根本不是他。
李絮吓了一跳,一边想挣脱,一边急忙道:“不……不用了爷爷,我在这里就好。”
刚才盛气凌人,如今突然如此热络,她一时更加不知所措。
“别同我客气。”李锦胜依旧不放,慈眉善目,硬要把她往主位引,“别客气,别客气,与我同坐一处,就是自家晚辈。”
一旁的姚婉、钟灵毓、顾棠看得都有些哭笑不得,正欲上前打圆场,门那边却有脚步声急促传来。
一道修长清逸的身影从外头快步而入,衣袂都带着一丝凌乱。
向来温雅自持的少年此刻眉目间带着急切,温润的嗓音都夹带着一丝激愤:“祖父您在做什么?放开她!”
李孟彦的话声在堂中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焦灼与失措。
而被他护在目光里的那位少女,此刻还没来得及抬头,只觉得耳畔嗡然一响。
心口那点因为他三日未至书院而生的空落,在这一刻,莫名被填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