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见李絮已有主意,钟灵毓爽快地点头,裙摆一转,先向屋内其余三人依次行礼客气几句,随即便不再耽搁,利落地往自个儿的院子去了。
正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原因其实简单得很:不算熟。
偏偏同为钟灵毓好友的顾棠与安少虞之间,又隐隐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药味儿。两人互相瞧着都不怎么顺眼,谁也不肯先开口。
于是,屋内气氛渐渐尴尬起来。窗外风拂过珠帘,轻轻作响,却无人说话,连桌上茶盏冒起的热气都显得局促。
还是年岁最长的周蕊初先打破了这份沉默。她整了整佩戴的腰饰,淡淡道:“我还有些要紧事,便先告辞了。”话音一落,已抬脚朝门外走去。
李絮忙上前一步,伸手轻拦:“周师长,我送你吧。”
“无妨。”周蕊初回首一笑,神色疏朗,“你也快些去歇着。今日在画舫上游湖,我见你脸色不大好,八成是有些晕船。劳累了一日,早些养神才是。我不过想去街上随意走走,散散步便好。”
话说得干脆利落,说完也不待众人挽留,径自信步而去,腰饰在行走之间发出清脆声响,人影也转瞬消失在廊角之后。
“我也出去转转。”沉默了半晌的顾棠忽然出声。
他目光不自觉往门外望了一眼,心里盘算着:那家卖米糕的小摊,若是今日下午照例出摊,他便可以买上一笼软糯香甜的米糕,待钟灵毓治疗回来,再亲手送去给她。
想到这里,顾棠面上不由自主柔和几分。
“等会儿回来。”他只丢下这么一句,便快步出了正屋,身影一晃,人已不见。
屋内顿时只剩李絮与安少虞,两相对立。
“你也要走吗?”李絮略略侧身,目光有些犹豫地落在安少虞身上,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安少虞却摇了摇手中折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俊朗的眉眼带着玩味:“我为什么要走?”说着,还故意朝她眨了一下眼。
李絮被他这一问一眨,反倒噎住: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暗暗懊恼。
“李姑娘带我在府中逛逛,可好?”安少虞见她失了方寸,便又顺势凑近半步,笑盈盈地请托。
李絮向来在生人面前拘谨,眉眼一瞬间又冷了些,面上看着淡淡的:“我不熟。”她说得一本正经,连眼神都很诚恳。
不是她不熟悉这钟府的地形,而是她和安少虞不熟。与这个安少虞不过两面之缘,且印象并不如何美好,叫她如何能够自在得起来?
“可方才听李姑娘与钟姑娘说话,似乎是要在府中四下逛逛的。”安少虞笑意更深,语声慵懒,带着点揶揄,“这可是李姑娘亲口所言,我可是听得真真的。”
方才来的时候,在一旁看她引路、回话,那种在钟府行走自如般的从容姿态,一看便知是常来钟府,瞒不住他的。
她这一句“不熟”,也太好玩了些。
“我骗人的。”李絮反应极快,顺嘴便接了下来,神色还极认真。
安少虞被她逗得心情大佳,折扇轻敲掌心,唇边笑意更深:“哦?当真如此?”
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波潋滟,仿佛要将人看得无所遁形。
被这样盯着,李絮心绪愈发不稳,只觉得后颈微微发烫。屋内很安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胸口。
良久,她终于招架不住,只得败下阵来,轻抿下唇,小声道:“安公子……随我来吧。”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只好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这还不错!”安少虞笑得极是满意,将折扇一收,潇洒地负在手后,步子轻快地跟在她身后。
钟府的格局,是依照洛城知府衙署的规制修建而成,正厅与偏院皆端方整肃,廊庑回环,门第森严。然而在诸多细节处不失灵秀。檐下的垂灯皆用的是素雅纱罩,院中水榭也是小巧玲珑。
因后院是起居的场所,不方便客人随意踏入,钟府特意在前院修建了一处小花园,假山小池,曲栏回廊,栽种着时令的花木,以供前来拜访的宾客赏景消遣。
此刻一到小花园中,风从花丛中拂过,带着淡淡花香与泥土气息,只觉得惬意非常。
安少虞随李絮踏上青石台阶,抬眼望去,不由感叹:“这钟府当真是个养人的好去处。”
他说着,又偏头看向一旁的李絮,兴致勃勃地问:“李姑娘以为如何?”
李絮原只是打算带他在园中绕一圈,尽到待客之礼便好,并不觉有什么可多说的。闻言略一沉吟,只得硬着头皮接话:“养不养人我不晓得,不过……我知道毓姐姐确实生得极好。”
说到钟灵毓,她眼中不由得柔和几分。
当初初见钟灵毓时,那惊艳一眼仍鲜明如昨:眉目如画,神采飞扬,令人不由心生欢喜。
窈窕淑女,不仅君子好逑,女子也好之为友。
“李姑娘就不觉得自己也生得极好?”安少虞信手拈来似的一问,偏偏把话题又绕回她身上。
李絮脚步一顿,心里登时烦作一团。
眼前这个人,真是会与人打交道,说话时不紧不慢,时不时一句夸赞,叫人防不胜防。以她这般拘谨内向的性子,实在招架不住。
万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被他抓住话头,再被从容不迫地一阵评说,那就又是要拿她取笑了。
只想着,她就觉得头疼。
也太恼人了些。
“我不知道。”李絮最终还是如实答道。声音不大,却颇为认真。
她不敢轻易承认自己生得好看,一来怕在外人眼中显得自负。二来除却亲人,以及秋兰等亲近之人,平日里夸她模样的并不多。
但李絮清楚,自己虽不敢自称倾城倾国,却也眉目端正,清丽可人。
“李姑娘也是花容月貌之姿,实不必言语间自轻。”安少虞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后,欣赏着她纤细的背影。她走路不急不缓,腰背挺直,步伐既不张扬,也不畏缩。
这话倒也不全是逢场作戏。眼前这位李姑娘,虽不似钟灵毓那般张扬耀眼,却有种安静的美好,看久了只觉温柔顺眼。
多夸她几句,与她相处自然就融洽些。待日后在钟灵毓面前,她或许还能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再者,那钟灵毓看着爽朗直率,丝毫不像外头那些闲言碎语里说的那般玩乐。八成也是有人忌惮她或者嫉妒她,才会忍不住污蔑。就像他在陵都,也不知怎的就被传成了“花花公子”,即使他问心无愧。
安少虞一面在心里抱屈,一面还在暗暗寻思如何再说几句俏皮话逗逗李絮。
“登徒子!”一声娇喝突然在耳侧炸开,把安少虞的思绪生生打断。他下意识抬眼,漂亮的桃花眼倏地睁大,惊愕地望向前头的人。
李絮极少被旁人如此当面称赞,方才听见安少虞那句“花容月貌”,心底难免生出雀跃。她本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转身同他道一声谢。
只是谢字尚未出口,人已先转过了身。
谁知这一回首,便正好撞上安少虞那一双笑意未散、目光灼灼的眼。那目光里带着出神,仿佛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神情竟有几分……痴。
李絮一愣,心中那点被夸奖的喜意霎时间飞得干干净净,满脑子只剩下警铃大作:
这人这般眼神,分明就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