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她常常觉得嗜睡,午睡时间也比以往拖得更长,起初只以为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直到请大夫细细诊过,才知晓年初那场重病,不过是将潜伏多年的病根彻底拖了出来。
她早有预感,只是一直不肯说破。她唯一放心不下阿絮,正因如此,她才在略略调养好些之后,这才写信给儿子李定舒,让他把李絮送来洛城陪伴自己。
不承想不过两月光景,身子又开始每况愈下。
“也罢。”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未见绝望之色,神情反而平静得不得了:“此事先不要告诉阿絮。她好不容易才开朗些,别因这些话又把自己闷在屋里,连门也不肯出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夫也该请,药也该吃,说不定……还能拖上一拖。”
她眸光一转,忽然想到另外一人:“也莫要告诉我哥哥。若是叫他知晓,只怕要从钟家闹到李家来。”
这位哥哥,便是钟灵毓的祖父,钟承允与钟雪兰的父亲——钟风竹。
张嬷嬷抬袖抹泪,连连点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碎成细小的印痕。
屋内灯影摇动,映得两人的身影靠得极近。
一老一仆,一个为孙女忧心如焚,一个伴了人大半生,不敢想象将来分离之日。这深夜里,所有的惶然和不舍,都被悄悄压在这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无人知晓。
李絮全然不知祖母院中正笼着一层沉沉的愁云,她的心思此刻全系在周蕊初那封字条上。
自从得了那一纸邀约,她整整七日心绪难宁,每回在书院偶遇周蕊初,她便不自觉绷紧身子,充满戒备。连神态疏朗的钟灵毓都不免侧目,怎么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转眼到了约定之日。
李絮比往常醒得更早,梳洗之后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心绪仍像被一股无形之线牵着,半点不得安宁。她强压下那股不安,在门口候着李孟彦来接她。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道修长身影便在晨雾中缓缓隐现。初显的晨光浅浅落在他身上,衣袂泛着轻霁光辉,看起来很不真切。
李絮心口悄悄跳漏半拍,连一旁随侍的秋兰都看得痴了。
那影子走近了,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温雅:“李姑娘?”
李絮这才回过神来,眼眸弯起,在秋兰耳畔轻轻道:“这便是你口中那位风光霁月的李公子。”
说罢,她抬眸正视李孟彦,柔声道:“我们走吧。”话音落下,便只剩下怔怔的秋兰立在府门口。
马车一路稳稳驶动。
李絮闭目端坐,正想平复一下心绪,忽听窗牖外传来那熟悉的嗓音,清润如溪石轻击:“李姑娘,失礼了。今日我稍迟了些,让姑娘久候。”
“无事无事。”她忙不迭回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是我起得早了。”
她不是紧张,只是李孟彦每每出言抱歉,多半都会送她一样物什。她先前的回礼都还没备好,实实在不敢再受多余的好意。
忽而,一道风流潇洒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彦知,你这是往何处去?”
李絮怔了怔,好像昨日才听过这声音,是谁呢?细细一想。
对了,是安少虞!那位似笑非笑、桃花眼水波流转的公子。
李孟彦语气冰平如常,听起来并无重逢友人的喜悦:“去澄湖。”
安少虞闻言,眉梢勾起笑来:“巧得很,我也要去澄湖,不如一道?”
他眼神波光潋滟,语气轻快,每个字都像在逗人。
李絮久久不见李孟彦答话,为避免尴尬,便从车中出口解围道:“安公子,我与李公子去澄湖,是有要事在身,并无游山玩水之意。”
安少虞目光随声落在马车上,眸光一转,便知道该怎么应对了,笑意更深:“原来李姑娘也在。既如此,我不过是想与彦知叙些旧情,并不一定要游山玩水,不必担心扰了正事。”
既是如此,李絮也不好再推拒,只得道:“如此,那就多谢安公子赏脸与我们一路了。”
三人抵达澄湖时,此时红日已经褪去,只有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晨霭倾洒在湖面,金光粼粼。
李絮一下马车,感觉胸中郁气都被清风一扫而空。先前钟灵毓早就同她跨过夸澄湖秀美,她却未曾想到竟会美到这般景致。
全然忘了今日要来澄湖见周蕊初的事。
澄湖很大,大到一望无际,岸边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种植着柳树,纤细柔软的柳枝垂入水中,在清风吹拂下,柳枝在水中画出涟漪,枝条也随之摇曳生姿。风迎着湖面吹去洋洋洒洒的柳絮,在空中如细雪飞扬。天地之间,一派恬静如画之态。
三人来得很早,阳光还不算很烈,李絮接受住一阵微风迎面的清爽后,情不自禁道:“太美了……”
说着伸展手臂,闭上眼,任清风迎面再次拂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
李孟彦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轻扬。他连自己都未察觉,那眼中映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意。
安少虞原本抱着与李絮结识的念头而来,自然也敏感得很。瞧见李孟彦那一瞬间的失神,他柳眉轻挑,眸底翻过浅浅波光。
“这澄湖水如明镜,清可见底,果然还如以前那般美,不过呀——”安少虞懒洋洋地一转扇,“你们二位来得也太早了些?”
李絮闻言转身,正好与李孟彦的目光撞个正着。
李孟彦也怔住,赶紧收回眼底的情绪,不知是该移开视线,还是该说些什么。两人就那样四目相接,连空气都停涩住。
李絮心里一慌,耳根迅速泛红,小声道:“李公子……周师长约的是几时来着?我……我好像忘了……”
话到最后,她几乎低到蚊声,红晕从耳后悄悄烧到面颊。
她并不是忘了,而是那日见到字条后,她只顾者惊慌,根本没看清时辰。
风吹起李孟彦雪青色的衣袍,一双明亮清澈的凤目望着李絮,柳树的阴影正斑驳落在他的眼上,使他那长长的睫毛染上一层浅墨。
“周师长与我们约定的,是一个时辰之后。”他说得缓慢从容。
“只是——”他故意顿住,不再往下说。
果然,李絮立刻问道:“只是什么?”
李孟彦望着她,嗓音清润得如湖水滑过石面:“只是我不知……李姑娘竟起得如此早。”
李絮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是啊,的确是自己提早守在门口说要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