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孟彦摇了摇头。

安少虞笑得更为放松，扇子一收，悠悠开口：“那不就得了，我与他公平竞争，各凭本事。至于钟姑娘愿意嫁与谁为妻，愿为谁生儿育女，那是她自己的事，没人能强求。”

他倒也不是就真的打算抱着爱慕之情追求钟灵毓，只是逞口舌之快而已。然而，若是冥冥中注定两人有缘，成就一段美好姻缘，倒也不失为一件风雅的佳事。

听着他这番轻描淡写的话，李絮泛起不服，忍不住说道：“毓姐姐为何非得嫁人？又为何要让你娶？她家中殷实，能文能武，为何一定要成为旁人的妻子，为旁人生儿育女？公子口中所言，似乎多是看中她的容貌，可真正了解她的人，会知道毓姐姐或许更愿做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而非在公子后院做个贤妇。”

话虽说得平和，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倔强与不屈。

李絮清楚自己的话大胆，甚至有些惊世骇俗，但她忍不住心中的不平与愤慨，就是忍不住想说，因为很是不服气。

家中只有她一个孩子，父亲对母亲的尊重和爱护被李絮处处看在眼中，因为母亲谢子岑遇到的是父亲李定舒——一个年轻时为女子能考科举入仕途而在殿前请奏的人。

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后果就是导致父亲如今的官职无多大实权。

在这样自由随性的环境中长大，已经实属难得，自然让她的心性与普通女儿家难免有不同。她知道，女性不该也不能任人摆布，无论嫁娶与否，得是看她自己，安少虞看似自由的选择，却给钟灵毓定了性：她必须要嫁人。

她的毓姐姐，不容别人为她做决定，毓姐姐的每一条路，应该由她自己去选择。

李絮说完后，心脏砰砰跳动，气息有些不稳，她捏紧双手，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安少虞先是一怔，良久，他竟哈哈大笑起来，把玩着手中的扇子，含笑望向李絮：“小姑娘，你这是在诅咒我煦朝要有战事吗？”

言语虽轻，却带着逗弄的意味，仿佛李絮的言辞是再好笑不过的玩笑。

李絮脑袋还有些晕，被他这么一问，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提及打仗之事确实有些不妥，但此刻她有些在气头上，还未思索清楚便反驳道：“你真是个讨厌的人！非要咬文嚼字吗？”语气里透着些许赌气。

安少虞和叶南意忍不住笑出声来，屋内的紧张氛围瞬间散去不少。这笑声将李絮的思绪笑得清晰了一些，但话已经说出口，她梗着脖子也要把脸面撑起来。

安少虞似乎来了兴致，玩心渐起，瞅见她的窘态，故作认真地说道：“我倒是有些好奇，方才在外面还是我接住了你，你这小姑娘怎么连句感谢也无？”

被他这一提，李絮倒是愣住了片刻。晕倒时她并不知道是谁接住了她。不曾想是被安少虞接住的。但好在骨子里的教养让她很快反应过来，于是下榻行了一礼，轻声说道：“多谢公子。”

安少虞的目光依旧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对这份不染尘埃的美有些好奇。

李絮眉目清雅，像江南烟雨中的一抹清丽，与钟灵毓的惊艳形成了鲜明对比。钟灵毓美得奔放炽烈，如火般耀眼，而李絮却如那含苞待放的莲，内敛而不喧哗。

看着她行礼，安少虞笑意更浓，似乎这份正式的感谢让他颇为受用。他轻轻摇了摇折扇，笑道：“我叫安少虞，李姑娘记住便好，不必这般见外。”

一旁的李孟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不太好。

从刚才在几步之遥的楼梯处望向安少虞接住李絮的那一刻，他就不太好，而今，胸中更是郁闷之意渐涌，眸光沉沉。

只差那么一瞬，只需再快一点，或许他便能亲手扶住李絮。

李絮正准备开口答话，李孟彦突兀地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李姑娘，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突如其来的插话让她一时有些木然，抬头看向李孟彦，只见他面上带着几分急切，虽然不明显，但她隐隐能感觉到他想尽快离开的意思，于是未及多想便应道：“好。”

听到满意的回答，李孟彦神色瞬间舒展，唇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少虞，南意，我得护送李姑娘回府，就不多留了。改日再聚。”他说罢，朝二人作了个揖，随即然后拨开珠帘，示意李絮离开。

眼看两人即将离去，安少虞却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李絮的衣袖，笑意盈盈地说道：“姑娘芳名尚未告知呢。”似是得不到答案便会阻止她离开。

略施粉黛的小脸转过身来，乌黑的美眸盯着被拉扯住的地方，李絮神情有些不耐：“我叫李絮。”

牙白色的骑装衬得她面似粉黛，几缕不听话的青丝也从束起的发冠中跑了出来，落在耳侧，平添了几分娇俏柔美。

站在珠帘之外的李孟彦笑容又渐渐淡去，心中莫名泛起微妙的不悦。

听到答复，安少虞微微一笑，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李絮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衣袖抽了回来，转身跟随李孟彦离开了乐福楼。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安少虞轻轻摇头，笑意不减，已然盘算好了接下来的打算。

这位李姑娘与钟姑娘关系甚好，看来若是想结交钟灵毓，得先与这位温婉的李姑娘打好关系。虽不是出于爱慕，但若能广结善缘，也未尝不是好事，况且这两位姑娘也十分有趣。

想着想着，他整个人都惬意起来：洛城的趣事果然不少。

乐福楼外，李絮和李孟彦才刚刚走出门口，一名小二急急忙忙追了出来，手中捧着一张纸条，先是看看两人后，接着恭敬地递到李絮手中：“这位小姐，这是楼内一位女客让我交给您的。”

李絮疑惑地接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骤然一变，只剩下苍白的不安之色。

李孟彦见身旁的人神情异样，于是微微逼近了距离，好将那张纸条看得清晰些。

只是他在看完后，面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纸条是周蕊初留下的，只有寥寥几字，邀请李絮在一周后的今日前往城东的澄湖泛舟。

李絮有些不安，这看似简单的邀约背后，肯定不是字面上那么简单。

她不是不想去，而是差点被绑架那件事逐渐在她记忆深处扎根，隐隐有成为心魔的趋势。今日在乐福楼见到周蕊初和那五人时的恐惧，让她心头的阴影逐渐扩散，气血上涌之下，这才晕了过去。

而现在，那种惶恐的感觉似乎也在隐隐复苏。她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可周蕊初和那五人难保不是一路的，她不敢全然信任周蕊初，因此更不敢孤身一人往前踏出那一步。

毓姐姐的伤还未痊愈，一周也不能全好，钟表叔说不定还会禁毓姐姐的足，无人陪同，她实在是不敢去。

见李絮不太会隐藏情绪的脸上面露为难，李孟彦立刻有了答案。

于是，正当她心绪难平之时，耳侧传来了男子沉稳严定的口吻：“我陪你去。”

依旧是这句话，当初给了李絮心安的这句话。

这次不仅仅是心安，还有那难以言喻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