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两……

那几乎抵得过她半年的月银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顾棠，不敢插嘴，心中难免狐疑。

他真的拿得出这么多银子吗？

若是拿不出，那他们是不是要被扣在这里不许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心就凉了凉。

另一边。

小二将李孟彦领到三楼走廊尽头处的一间屋前，行礼退下，重新下楼去招呼别桌客人。

屋门紧掩，隐约能听见里面翻纸的窸窣声。李孟彦抬手轻叩，里头传来稳重的应声：“进来。”

他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布置简单，一张案几，一架柜子，窗下摆着一盆松柏盆景。乐泽楼掌柜庄成和原本还坐在凳上翻账，抬眼看清来人后，登时“噌”地站起，赶忙将手里的账本捋平，声音里带了尊敬与惊讶：“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说话间，他倒也没再将账本藏起来，而是光明正大地放回桌上。

“庄叔不必多礼。”李孟彦向他略略颔首，神态温和，“今日我与三位同窗来此用膳，不想在账目上出了些误会，便来与庄叔说清。”

他将便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

庄成和与严明一样，在他父亲去世后，经姚婉的授意，他才从别处调来洛城，接手了乐泽楼。与严明憨厚沉稳不同，庄成和做事干练，眼明手快，是以姚婉才放心将这偌大的酒楼交付给他打理。

庄成和听完来龙去脉后，心中立刻有了盘算，笑着道：“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待会儿公子无须再露面，我自会同小二打好招呼。”

“如此，那便多劳庄叔了。”李孟彦平和的容颜上闪烁着点点笑意，向他微一点头，这才转身告辞。

二楼雅座。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壶里的茶水又添了一次，李孟彦却迟迟未归。

顾棠有些坐不住了，心里像有爪子在挠。

这人怎么去得这般久？若是真撇下他不管，这帐……难不成真要他来结？

正焦躁间，先前领着李孟彦离开的那名小二又匆匆上楼，来到三人桌前，只是此时他身后空空如也，并无李孟彦的踪影。

顾棠心一紧，像被谁捏住了后脖子，刷地站起，伸手一把将人拽近，急急问道：“方才同你一道走的那位公子呢？他去了哪儿？”

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结结巴巴道：“回、回公子，那位……那位公子，有……有要事在身，方才……便先行离楼了……”

钟灵毓看不下去，眉心一拧，娇声喝道：“顾棠你做什么！为难别人算什么本事！”

顾棠被她呵斥一声，回身辩解：“我哪里有为难他？你说是不是？”说着又扭头看向小二。

见小二脸色发白，他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动作太过鲁莽，忙手忙脚地松开人，语气也软了下来：“是我鲁莽了，方才心里着急，手上没个轻重，得罪得罪。”

“没……没事的，公子言重了。”在酒楼跑堂久了，小二早练出一双会看脸色的眼睛。此刻见顾棠收了狠劲，语气也放软下来，心下笃定对方真的不会为难自己，便重新恢复了惯常的谨慎与恭敬，又把话题拉回正事：“公子，一共是三十两银钱。”

顾棠见小二还在问自己要账，整个人好似被雷劈了一下。再笨也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李孟彦给耍了。

他咬紧牙关，恨得几乎要磨出火星来：“好你个李孟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絮忽然开口，十分小心翼翼：“小哥，适才我在楼下见你收账，那桌客人也点了几道与我们相同的菜。为何他们只付了十文钱，而我们要付三十两银子呢？”

她问得不急不徐，眼神澄澈，既不咄咄逼人，也没有退让之态。

顾棠挠了挠头，抢着代答，声音有气无力：“这是乐泽楼一向的规矩。凡是家中拮据，或者有老弱病患的，经官府登记在册之后，每月都可来此吃一顿饱饭。菜肴随他们点，最终只收十文钱象征性费用。算是‘乐善好施，福泽众人’。”

他说着，自己也觉得后悔，原本还暗想能不能沾一沾那“福泽众人”的光，哪知终究逃不过买单的命。他就是太相信李孟彦了才会把自己坑进去。

李絮又问：“那……我刚才加点的开水白菜汤与罗汉斋，一共几何？”她直觉这两道菜不会便宜，也未想过会贵到哪里去。

小二连忙道：“回小姐，那开水白菜汤要二两银子，罗汉斋要三两。一共是五两。”他说话时，目光不敢多落在李絮脸上，只隐约瞥见她气质清雅，神色温柔，心中更添几分恭敬，不敢稍有怠慢。

“五两……”李絮神情不动，忍着面上不显，却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响。

五两银子。

方才自己随口多点的两道素菜，几乎抵得上她整整一月的月银。

她强自平静，没再多言，只在心里默默记下：往后点菜，万不可再随口添菜了。

“顾棠，你少废话，快些把银子交了。我和阿絮还要回去呢。”钟灵毓等得不耐烦，捂着手臂的伤处，伤口隐隐作痛，让她愈发烦躁，只想赶快回府歇息。

顾棠当然也想立刻结账离开。可一摸袖中的荷包，心沉到了谷底。

他今日出门，身上银子加起来还不到一两，别说三十两，就是三两也拿不出。

小二见他面色为难，便照掌柜庄成和吩咐的那般试探着开口：“公子，掌柜刚才吩咐过，若是公子一时忘了带银钱，也不是不能商量……可暂以公子的坐骑作抵，待日后带足银子来赎便是。”

顾棠反应过来，大声叫道："好你个李彦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怪不得刚才让他坐了马车，却还要让自己的马跟来。

合着是早就打算收了自己的马！

想通来龙去脉，他心中那口气更是上不来下不去。可眼下骑马被抵押，终究比人被扣在酒楼里强。

左右无计可施，顾棠只好咬牙答应，含泪将心爱的坐骑压在了乐泽楼账上，三人这才得以顺利走出大门。

才一离座，钟灵毓冷不防又补上一刀，神色似笑非笑：“怎么？你还真以为李孟彦会让你白吃？乐泽楼这点‘乐善好施，福泽众人’的好事，轮也轮不到你头上。”

说到此处，她想起今日顾棠在马场差点闯祸的一幕，又哼了一声：“再说，就你那骑马的本事，不骑也少些祸害！”

顾棠不服气，涨红了脸：“你懂什么，哼！”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李絮却没再插话，她的注意力渐渐被不远处的一处动静吸引。

看清楚后，她的脚步骤然一顿，视线牢牢落在那一群人身上。

那几张面孔，她并不陌生。

正是那日欲强行带她走的两个歹徒，以及同伙的另外三人。

而在这些人身旁，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师长，周蕊初。

李絮只觉心口一缩。喧闹声在这一刻统统远去，耳边只余自己的心跳声。

此时此刻，三楼临窗处，一道修长身影正倚栏而立。

李孟彦惬意地倚靠在那儿，俯瞰楼下的场景。方才庄成和已将事情安排妥当，他也顺势留在这里观望。

从这角度望去，正好可以将酒楼的情形尽收眼底。

顾棠脸上愁云惨淡，被钟灵毓一路揶揄，模样滑稽，而李絮却像被点了穴一般，站在原处一动不动，背影僵得很。

他的神色终于不再若无其事，唇边的笑意尽退，雅人深致的的脸上，终于显出分明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