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李孟彦开口了:“妹妹最近学业繁重,心神劳累,不知娘可否让她明日休息一天?”语气礼貌恭敬,带着几分说服的意味。
姚婉闻言,心里已然明了,果真是为了忆婉来求情。她看着儿子,并不马上拒绝,眼神渐渐变得犀利,问道:“阿彦,忆婉那丫头是去找你了吧?”
李孟彦“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听到儿子的回答,姚婉眼神霎时柔和起来,又道:“你可知,我为何要让忆婉学这么多?”
李孟彦依旧不语,缓缓点头,他知道母亲心中的苦衷。
当年,父亲李鸿突然离世,偌大的家业没了主心骨,开始有混乱的先兆。许多不怀好意之人趁机浑水摸鱼,或是趁火打劫,李家一度风雨飘摇。家中虽是儒商,世代富庶且恪守仁德,但商海无情,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那时,祖父李锦胜白手起家,将李家家业逐步做大,成为洛城第一商户,隐隐有煦朝第一商人的势头。但由于年事已高,加上早年常在外奔波,身体大不如前,谁都没想到最后会遭受这样的结局。
正当李家准备认命,母亲姚婉站了出来,却并不服众。但她不曾退缩。为了撑起家业,她忍受了常人难以承受的辛劳和压力,而李锦胜早年结交了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姚婉也在他们的帮助下,才得以稳住局面。
姚婉的母家因当年姚婉执意嫁给李鸿,早早搬去了陵都,与她再无联系。三年过去,姚婉将各种经商之道熟稔于心,曾经秀外慧中、毫无经商经验的姚婉,一步步蜕变为如今雷厉风行、足智多谋的姚老板。且依旧奉承着李家“立己立人,达己达人”的儒商原则。
李孟彦深知,短短三年内就能把持住李家偌大的家业,这其中的辛酸和努力,非常人能够熬下来。而今姚婉又将这份重担交给了李忆婉,她不愿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日后也要去承受如此艰难的历练,因此对她的教育格外严格,直到熟稔于心。
“娘,妹妹如今才十三岁。”李孟彦见母亲沉默,轻声提醒道,眼中带着温和的劝慰。
看着眼前的儿子,姚婉想起当年自己独自撑起李家的那段时光,也不禁涌上几分怜爱。忆婉虽是她心头的宝,但正如儿子所言,毕竟还是个孩子。她微微叹息,终是点头:“好吧,明日让她休息一天。”
眼神中带着无奈和慈爱。作为母亲,她最终还是希望孩子们快乐。
李孟彦听了,心中一暖,轻声道:“多谢娘。”
看着温润尔雅的儿子,姚婉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不由得有些躲闪。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是想到李锦胜的交代,只得闷声开口道:“对了,那……那马车,你……不用换回去了。”说着都很心虚,底气不足。
李孟彦一愣,未曾明白其中的意思,大惑不解地问道:“为何?”
意气风发的姚夫人此时略显尴尬,声若细蚊:“你祖父知道你换了李大儒家的马车……说是李大儒家的,非寻常物件可比,比真金还宝贵,既然你与她已有几面之缘,就让我们将错就错下去……”
竟是这样,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李孟彦知晓祖父的性子,心里慨然:这马车,一时半会儿是还不回去了。
那马车虽不如自家马车名贵,但其背后牵扯到李大儒的身份,就让祖父如此重视。只是李絮那边,他该怎么说,这并不是君子所为。
光是想想都很费解。
新的问题又出现,依旧是叫李絮的那位姑娘。
略微凝思片刻,李孟彦眸中带着复杂的光,低声开口:“娘,我与那李姑娘有过几次交集,但这换与不换,还需问过她的意思才行。”
姚婉微微沉吟,点了点头,认同了儿子的想法:“也罢,既然这样,你与她商量妥当便是。”
说完,正要转身去吃那碗已经快要放凉的酸辣粉,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关切地问道:“对了,阿彦,入学后可还习惯?”
李孟彦微微一笑,温声道:“娘放心,一切如常,并无不习惯之处。”
三年前,李孟彦曾是云松书院中赫赫有名的学子,多次拔得课业头筹。后来为替父守孝三年,再加上李家遭遇的危机,不得不迫使他暂别学堂,随母亲一同撑起家业。而今孝期已过,家中也稳定下来,李孟彦重返书院继续学业,姚婉一直未曾细问,今日终于关心起此事。
当年的变故并未击垮他,反而让他的心性更为坚定,变得可靠沉稳许多,即使面对居心叵测的人,他也有信心与对方周旋。只是这情商,比起妹妹李忆婉的确差了些。
姚婉见他言辞诚恳,知他向来不说假话,心中有数后,便不再追问,起身准备继续吃那份酸辣粉。只是两人谈得太久,酸辣粉早已凉透,只能略有些惋惜地看着。
李孟彦刚走到院外,便听得身后传来姚婉呼喊的声音:“明日记得给我重新带一份回来!”那语气,与李忆婉如出一辙。
他失笑,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看来明日还得上街一趟。
回到自己的屋中,见李忆婉仍在等着,他便将母亲应允的消息告诉她。李忆婉听后,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到处蹿跶着,毫不掩饰心中的喜悦。
“哥哥你真好!哥哥你最好了!”她跑过来,兴奋得几乎要拉着李孟彦跳舞,脸上满是天真烂漫。
甚至还连连蹦跳,竟忘了脚下的长裙差点绊住自己,激动溢于言表。
李孟彦见状,好看的眉眼皆染上笑意,默默看着她那欢欣雀跃的背影远去。
晚霞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简单吃过晚饭后,李孟彦回到自己的屋内。窗外皎月升上枝头,清辉的月光从窗户散入屋内。他踱步走到窗前,清姿玉立。几缕清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照在他如玉的面庞上。
不知怎的,月光似是柔和成了一件鹅黄羽衣,隐约浮现出些许淡雅的花纹。羽衣裹住晚风,慢慢勾勒出一道身形,细细一看,那飘忽的身影与入学那日的李絮重叠在了一起。
巷外的飞絮飘进来,洋洋洒洒,如佛落雨一般,却不似雨滴沉重。
李孟彦望着这般场景,将修长的手指伸出窗户,想要接住一片飞舞的柳絮。然而,那些轻盈的柳絮只在他指尖稍作停留,旋即随风而去,不愿落入他的掌中。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来。
如同这飘忽不定的柳絮,难以捉摸。耳边响起白日里李忆婉的话语,李孟彦眼眸中的沉思化解开来,他转身离开主屋,步履轻缓。
不一会儿,月光下,那道清雅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西边一处侧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