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村干部交流完毕,天色已晚。
杨支书推荐了村里最好的白云招待所,信誓旦旦说“肯定比如家、七天那些好”。
两人婉拒了杨支书开车送他们,特别是贺鸣云,在杨倩的威逼下吃了一大堆她自家炒的花生,胃胀气胀得难受,强烈要求江无远陪他走走。
“贺教授,白云村条件蛮好的,我看了下外卖,有不少咖啡店呢,”江无远意有所指,“可惜没有你最爱的老乡鸡。”
贺鸣云根本察觉不到她的调侃,认真答复道:“我没有很爱老乡鸡。村子条件确实很好了,我读博的时候认识一些人类学学者,他们还去非洲小岛上做田野研究呢,条件很恶劣。”
“人类学啊……他们有说讨厌黑人、田野做得想死吗?像马林诺夫斯基(注1)那样?”
贺鸣云微微一笑,他知道江无远在说什么。
“学者也只是一份研究工作,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光环。田野工作更可能是源于工作需要,或者单纯出自个人兴趣,不是为了对社会做出什么贡献。”
江无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真心实意地说:“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的研究,对社会还是挺有贡献的。”
贺鸣云笑了笑,摇摇头。“纯属个人兴趣。”
他们走到了白云招待所门口。
招待所看起来是自建房改建的,门口是院子,还种着小青菜。
“江老师,虽然简陋,但比较安全,凑合两天。”
“贺教授,我可是做过很多田野和访谈工作的,以为我是什么豌豆公主?”
两人刚踏进院子,一只黑色的小狗冲了出来。
小土狗没见过这两张生面孔,警惕地咆哮起来。
江无远没有养宠物的经验,慌乱中昏招频出,不仅直视小狗的双眼,还一边试图摸它的头,一边说:“你别误会,我们是来住店的客人。我们是好人。”
叽里咕噜说啥呢?小土狗解放天性,扑上去就要咬。
“江老师,小心!”
贺鸣云没有多想,身体先于大脑反应,一个原地蹬转,扑过去挡在江无远前面。
因用力过猛,不小心踩到了狗。
狗也吓了一跳,又惊又痛,嗷一声把贺鸣云扑倒,一口咬在贺鸣云手臂上。
贺鸣云惊悚地注意到,这只狗的眼睛发红。
招待所的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姓杜。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跑出来,赶紧上前把狗扒拉开,语无伦次地向他们解释,旺财平时都是拴着的,今天刚放它出来散步,没想到遇到生人太兴奋了,真是对不起。
江无远知道,一些村子里仍然有打狗吃狗的风气,杜阿姨八成是担心他们会找狗算账。
“没事,也是我们冲撞了。麻烦您帮忙联系下社区医院,有没有能打狂犬疫苗的?我带我朋友去打一针。”
“当然,当然!”
杜阿姨给医生打过电话,江无远又问她:“阿姨,您这小狗疫苗都打过了吗?”
“打过的打过的,也有狗证的,你看,绝对没有病。”
贺鸣云见江老师毫不关心他,在那儿跟肇事狗的坏主人聊得火热,又生气又委屈,遂自暴自弃,保持侧卧在地的姿势,超大声地咳了几声。
江无远和杜阿姨交涉完,回头看到贺鸣云还躺在地上,心里十分不解,难道他屁股又裂开了,站不起来了?
“贺教授,你怎么样?痛吗?”
贺鸣云委屈巴巴,伸手给她看。
他手臂上的伤口就那么一丁点儿,再过个半小时,估计都要痊愈了。
江无远心里好笑,又不敢笑出声,毕竟他也是为了保护她才受伤的。
“摔疼了没有?还站得起来吗?”
贺鸣云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就这么礼貌一问,他还真娇弱上了啊?
江无远只好伸手扶他站起来,又安慰道:“贺教授,没事的,主人家说这只狗打了狂犬疫苗,前阵子肠胃炎,还抽了血化验,没有狂犬病的。”
贺鸣云虚弱地说:“那不一定的,有潜伏期。我现在头就有点晕……”
江无远不疑有他,母爱泛滥,牵着他进了里屋,用肥皂水帮他清洗伤口。
她有点急,没来得及开灯,在逼仄的洗手间里,江老师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给他清洗伤口的动作又很轻柔。
贺鸣云晕晕乎乎的。
昏暗的、潮湿的小房间,哗啦啦的水声,眩晕的体感,唤起了他不愿记起的、一段遥远的回忆:
他脸上都是血,吃力地扶着洗手台,用冷水洗脸,把脸上的血搓掉。
他一直洗一直洗,仿佛要把脸皮搓下来——
他希望他能换上另一张画皮,变成另外一个人,出生在另外一个家庭。
不过那时候,那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贺鸣云用力摇摇头,扶住洗手台,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江无远担心地扶住他:“怎么了?很不舒服吗?晕吗?”
“你别走,就这样待一会儿,让我缓缓……”
他听到杜阿姨在外面喊:“老师,王医生来了!”
但江无远没催他,也没松开他。
“没事的,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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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是怎么被江老师和杜阿姨跟抬年猪似的扛出去,王医生是怎么吐槽他“牛高马大的怎么这么虚”,他是怎么真心觉得自己快死了、难受得要命,以及,江老师是怎么温柔地抚着他的背,柔声安慰他,贺鸣云的大脑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选择性遗忘了。只死死记着江老师对他轻言细语、似水温柔。
哦,还记得另外一件事。搞得他后来和江老师再去白云村做田野调查时,都穿着很厚的裤子,走得战战兢兢——
王医生给他打完狂犬疫苗,说:“嗨,这算什么,村里人谁没被狗咬过?你就放心吧,你这小问题。被蛇咬了我都有血清,找我就对了。”
贺鸣云的脸色更苍白了:“什么,村里还有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