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整天都趴在桌上,几乎没动过。只有课间宫治过来,扔给他一盒牛奶和一个小药盒,低声说了句什么。宫侑没抬头,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药盒扫到一边,牛奶也没碰。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他肩膀的僵硬似乎更加明显了,连趴着的姿势都显得别扭。是伤势加重了?还是仅仅因为睡眠不足和情绪恶劣?
下午的体育课,他没有出现在球场。听旁边女生小声议论,似乎是向教练请假了,去了保健室。
我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写完“作业”而稍微平复的波澜,又隐隐翻动起来。
放学后,我抱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机器余温的稿纸,走向仓库。脚步不再迟疑,甚至带着点连自己都惊讶的、近乎麻木的坚定。
仓库门依旧虚掩。我推门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光线昏暗。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墙角那个铁架。
排球还在。
静静地躺在那里,橙蓝白三色在昏暗中依旧醒目,上面那个黑色的「写」字,像一个沉默的句点,也像一个未完成的问号。
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上。
我走过去,蹲下身,先拿起那个排球。球体冰凉,皮革的纹路依旧清晰。那个「写」字,墨迹似乎已经完全干透,深深地吃进了涂层里。
然后,我拿起那个文件袋。很沉。我打开封口,往里看去。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还有……几个小小的、用透明胶带缠好的纸包,看起来像是药膏或者贴剂。最上面,又是一张对折的便签。
我抽出便签,展开。
还是宫侑的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潦草,甚至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度而戳破了纸张:
「稿,放袋里。球,带走。」
「药,随便。」
「……别多事。」
最后三个字,笔迹尤其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捏着这张便签,指尖微微发颤。
稿,放袋里——他给了我一个“交作业”的方式,不再是当面递给他,而是放入这个公共的、匿名的文件袋。一种更疏离,也更“安全”的交接。
球,带走——他把这个标记过的“契约”交给了我保管?还是说,这只是下一次“指令”的载体?要我带着它,继续“写”?
药,随便——是给我上次扭伤脚踝备用的?还是……他从保健室拿的,自己没用,随手塞进来的?那句“随便”,带着他一贯的、拒人千里的不耐烦,却又微妙地透出一点……别扭的在意?
别多事——这是警告。警告我不要过问他的伤势,不要试图“关心”,不要逾越那条看不见的界线。
我把便签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将怀里那份熬夜写就的、滚烫的稿纸,小心地塞进了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抱起了那个排球。
球体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臂弯里,那个黑色的「写」字,正对着我的胸口。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装满“作业”和药品的文件袋,它静静地躺在铁架下层,像一个沉默的交换站。
然后,我转身,抱着球,离开了仓库。
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空旷无人。
我抱着这个标记着「写」的排球,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
心里不再是纯粹的混乱或恐惧。
那里面,多了一种更沉重、也更清晰的东西。
像是握紧了一把双刃剑的剑柄。
一面,刻着他的命令,他的痛苦,他的疏离和警告。
另一面,映照着我自己的混乱,悸动,不甘,和那一点点微弱却顽固的、想要回应、想要弄明白、甚至想要……靠近的勇气。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球,这个字,这场由他单方面发起、我却无法再全身而退的“写作”游戏,已经以一种更具体、更无法分割的方式,嵌入了我的生活。
而我能做的,似乎只有握紧它。
然后,继续写下去。
写给他看。
也写给我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