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距离仓库门几米远的地方,脚像生了根。进去?还是不进去?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转身,跑出学校,回家,把手机关机,明天装病请假……
可是,然后呢?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宫侑是那种会轻易放弃“乐趣”的人吗?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把脚下的草皮抠出个洞时,仓库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宫侑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灰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带着未擦干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似乎是刚结束一部分训练,气息还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
看到我,他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只是比我预计的晚了一点。
“哟,”他开口,声音因为运动而有些低哑,带着微微的喘息,“还挺守时。”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老师’。地方有点乱,别介意。”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啧了一声,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温热,带着运动后潮湿的汗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轻轻一带。
我踉跄了一步,被他拉进了仓库。
身后,铁皮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仓库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高高的、布满灰尘的小窗透进几缕夕阳的余晖,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橡胶、皮革、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特殊气息,还有……宫侑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仓库比我想象的要大,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成捆的旧垫子、一筐筐褪色的排球、高高的跳箱、生锈的金属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训练器械。中间留出了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方。
宫侑松开我的手腕,随意地走到一个倒置的体操箱旁,坐了下来,长腿舒展。他拿起旁边地上放着的一瓶运动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亮。
“站那么远干嘛?”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没敢靠他太近,在距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另一个跳箱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盾牌。
“笔和本子带了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作业。
我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放在腿上。
他瞥了一眼,似乎还算满意。
“行,那开始吧。”他放下饮料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看着我。那种专注的姿态,仿佛真的准备开始一场严肃的“教学”。
“首先,”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你写的那个场景,第三章,阿治把我按在墙上的那段。”
我的呼吸一窒。他果然……看得非常仔细。连章节和具体场景都记得。
“力量对比不对。”他语气平淡,像在分析战术,“阿治的臂力是比我差一点的,虽然不多。你写他‘轻易’‘单手’就扣住我的手腕,压过头顶……不太现实。除非我当时完全没防备,或者,”他顿了顿,金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我默许了。”
“……”
“所以,这里应该有个细节,”他继续,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的手腕,在他扣上来的瞬间,会下意识绷紧反抗,肌肉的线条……嗯,你得描写出来。然后,再因为某种原因,放松,任由他压过去。这个转变的瞬间,心理活动和身体的细微反应,是关键。”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他竟然真的在……分析剧情?分析得还……头头是道?甚至加入了“角色心理”和“身体反应”?
这比直接骂我一顿,或者用更恶劣的方式羞辱我,还要让我不知所措一百倍。
“还有,”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进入了“教学状态”,“体位问题。你写的是我从后面……这不符合我们俩的习惯和体型差。那种情况下,面对面会更合理,也更容易发力。当然,如果你非要坚持那个角度,那么支撑点和受力的地方,你得重新计算……”
“等、等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细弱又颤抖,“宫、宫侑前辈……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认真?”他接过了我的话,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因为写得烂的地方,看着很碍眼啊。”
“……”
“而且,”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重新变得慵懒,但目光依旧锁着我,“既然你都把我们当成‘素材’了,至少得尊重一下‘原型’吧?细节失真,是对角色的不负责,不是吗?‘侑治一生推’老师。”
他又叫了那个称呼。我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我不是……”我想反驳,想说我只是自娱自乐,想说我没有不尊重,但在他那样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生气?”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他低笑了一声。“一开始是有点。毕竟莫名其妙被人意淫,还写得那么……菜。”他顿了顿,看着我瞬间又红了几分的脸,“不过后来想想,还挺有意思的。至少证明,在某些人眼里,我和阿治的关系,值得被这样‘挖掘’?”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自嘲的探究。
“当然,”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把你叫过来,不只是为了讨论文学。那篇东西,还有举报箱里更厚的那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慌忙摇头:“没、没有!只有我自己!打印的稿子我也都处理掉了……除了,除了卡纸的那张,和投进举报箱的……”
“投稿也是你?”他确认。
我艰难地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实性。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以及我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最好是这样。”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警告,“如果让我知道还有第二个人在写,或者传播……”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里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我不会了!”我急忙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写了!我发誓!”恨不得当场把笔记本撕了以表决心。
“哦?”他尾音扬起,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满意,“不写了?”
“不写了!绝对不写了!”我用力点头。
“那多可惜。”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刚有点进步,就要封笔?”
我愣住,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走到我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我坐的跳箱边缘,将我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既然开了头,就别半途而废。”他低下头,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以及他眼底那种复杂难辨的、灼人的光。
“写下去。”
“在我眼皮子底下写。”
“让我看看,你能‘挖掘’到什么程度。”
他的呼吸带着运动饮料淡淡的甜味,拂过我的脸颊。
“当然,所有‘失真’的细节,由我来纠正。”
“这就是你的‘补课’内容,明白了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