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明月跟着师父来到后山。山里头的树端膨胀了许多,深绿的边缘处渗出浅色的绿,一团一团簇拥在他们顶上。山间的雾还未完全散去,她却感觉到了雾水透过衣服带来的些许凉意。
她安静地跟在师父身后,已经猜出将要去的地方。穿过这片林子,后头有一块平地,那平地上有一座孤坟。那坟不知已有多少年头了,从她来到庵里起,便见她的师父常去那儿,一坐就是大半日。她试探地问过师父几次,那坟中所埋之人是谁,师父只是沉默,不愿多说。
不多时,她们到了那座坟前。坟很简陋,简陋得连碑文都是空白的。但是坟的四周却很干净,显然是师父常来这里打扫的缘故。
了尘取出香火蜡烛,递到明月手里,说道:“下山前,跪下给你师叔上根香吧。”
原来这里头埋的竟然是师叔么,只是为什么师父从来没有提过,今日怎么又?明月偏头看了一眼师父,心中虽然有很多话要问,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接过香,烧了纸,跪在坟前磕头。
明月上完香,了尘走到坟前一排石板前,敲了敲其中一块,听见声音有些空响,扒开石块,从里面取出一块布包,递给明月。
明月接过,低头看了看已经老旧破烂的布包,心中疑惑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听见师父让她把里头东西打开,她“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个朱漆描金的盒子。
“师父,这盒子里面是什么?”
“是蛊。”
了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看着那座坟墓。
“蛊?那是什么东西?”明月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是蛊,好奇地打开盒子,只见里头整齐放着几颗大小不一的蜡丸。
“蛊,就是虫,一种世间罕见的虫,这些虫子可以操控人的生命,改变人的相貌。这里面全部是已经成熟的蛊,用蜡丸把它封起来,可以保蛊多年不死。你师叔当年赠予我这三样蛊虫让我用来傍身。我对蛊了解得不多,都是她告诉我的,如今世上知道蛊的人,怕是寥寥无几。”
了尘用手指着最多的那几颗说道:“这六颗,叫'噬心',可控制人的意识,结束人的生命。噬心蛊有母蛊与子蛊之分,种了母蛊的可以操控种了子蛊的人,你师叔说过,这种蛊极难养成,这六颗已是世上仅存。”她又指向边上三颗说道:“这叫'噬骨',专啃食人的皮肉,每每发作,便如万千蚂蚁啃食,过程十分痛苦,不过这蛊虫一旦与人体接触便只有两年寿命。”
明月一时口快问道:“那这个用来做什么?又刹不了别人。”
了尘微颤了下眼睛,板着脸说道:“刹什么人?当初教你功夫时我怎么说的。”
“要时时心存善念,功夫只能用来行侠仗义,惩强扶弱。”明月低下头,弱弱地说道。
了尘点了点头,不再责骂,随即指着中间三颗说道:“至于这,叫'千丝'。一钻入皮肉里就化作千条黑色丝线,依附在人的皮下。你师叔一族的女人生来貌美,常常遭外族掠夺,她们族的女人自小便会种上这种蛊,避免被人掳去。”
见明月已满脸怀疑地摸着自己的脸看过来,了尘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脸上便是我种的'千丝'。”
听到肯定答案,想着自己的脸上竟然趴着一只虫子,明月忽然感觉到浑身难受。
“师父,那这个虫能让它消失么。”
“'噬骨'便是'千丝'的解药,将'噬骨'放在脸周围,'千丝'自然会循着气味钻出来,到时你的脸上的印记自然会消失。”明月正要将一颗蜡丸捏碎,听到师父接下来的话,又忙把蜡丸放了回去。只听了尘说道:“千万不要将这蛊直接放在皮肤上,不然'噬骨'吃了'千丝'会再次钻入人的皮肤里。”说完,从盒子里拿出最大的那颗装着'噬心'的蜡丸。
明月仍旧担心地问道:“那要是不小心钻进去了怎么办?”
了尘看了她一眼,随口答道。“那就要承受两年皮肉被啃食之痛,把手伸过来。”明月听说,吓得打了个激灵,不做思考,忙乖乖将手递了过去。
了尘捏开蜡丸,将那丸中母蛊放在明月手腕处。母蛊落在明月手腕的瞬间,便迅速钻进明月皮肉里。明月见此,登时吓得一边甩手,一边大叫起来。
明月虽知师父绝不会害她,但她实在不能接受自己身体里有这些虫子。尤其见那虫子生生从她肉里进去的,这顿时让她心里发毛。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它钻入你体内后便会与你血肉化为一体,早就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了。世间险恶,人心难测,这虫子你看着虽然恶心,但绝不会背叛你。”
明月听师父这么说,心里稍稍有些心安,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去想那恶心的虫。
“师叔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她却?”
“她说自己觅得良缘,便将所有东西悉数给了我,可……。”说完了尘闭了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明月见师父难过,知晓她不愿说起师叔死因,连忙换了话题:“师父,二师父和师叔认识吗?”
了尘点头,见沈玉即将下山,思索再三,索性将以前的事告诉她:“我们三个相识于一场内乱,当时我身受重伤,是你师叔救了我。后来,她又救了你二师父,我们三个投缘,便以师姐妹相称。内乱平息后,我改头换面来了这里,而你师叔和你二师父选择嫁人,没过几年你二师父也来了这里。而你师叔,再见到她时,她已经被人随意丢在了乱葬岗中。”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一丝颤抖。
明月站在那儿,看着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再次跪下去,由心地磕了几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