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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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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迟听着,一股荒谬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在寒冷的冬夜,像流浪汉一样躲到河边或超市仓库后面?就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这该死的、像坏掉的罐头一样散发甜锈味的信息素?

“我……”他想说做不到。

“或者,”林砚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可以选择留在原地,任由紊乱加深。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感觉‘被淹’那么简单。信息素崩溃可能引发躯体化症状,高热,痉挛,甚至短暂失去意识。而你的家人,大概率无法处理,甚至可能因为你的信息素刺激而引发他们自身的问题。”

他的话像冰锥,刺破了梁迟最后一点侥幸。

父亲那浑浊的咳嗽声,客厅里陈腐的甜腻气息……是的,林砚说得对。留在这里,对谁都是灾难。

“……我知道了。”梁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保持通讯。”林砚最后说道,“每三十分钟,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和位置。如果情况恶化,或者超过四小时无法稳定,考虑就近寻找有Alpha专科的夜间急诊。我会把可能需要的鉴别诊断关键词发给你。”

通讯没有挂断,只是转成了极低的待机状态,维持着那丝微弱的连接。

梁迟撑着瓷砖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意识比刚才清明了一些。他洗了把冷水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清醒。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憔悴、眼带血丝的脸,用力闭了闭眼。

然后,他推开门,尽量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房间。以最快的速度往背包里塞了一件最厚的羽绒服,围上那条林砚给的羊绒围巾(柔软的触感带来一瞬间莫名的安心),戴上帽子和口罩。想了想,又抓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床头一个充电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此刻却如同牢笼的房间,轻轻拉开房门。

客厅里,电视依旧喧嚣。父亲的背影陷在沙发里,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粗重的鼾声。

梁迟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个小偷一样穿过客厅,轻轻拧开防盗门,闪身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惨白的光。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他拉紧围巾,将口罩往上提了提,遮住大半张脸,也试图阻隔自身信息素的过度逸散。然后,他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一头扎进了冬夜刺骨的寒风里。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飞快驶过,尾灯拉出转瞬即逝的红痕。他按照林砚的建议,朝着记忆中城市边缘那条已经半废弃的货运铁路线方向走去。那里有一片荒芜的河滩,冬天应该没人。

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子。羽绒服很快被打透,寒意渗透进来。但奇怪的是,这外部的、纯粹的寒冷,反而让他觉得好受了一些。至少,它冲淡了鼻腔和肺里那股黏腻的甜锈味,也让体内那躁动的热意找到了一个外部的、可对抗的对手。

他一边走,一边竭力维持着林砚教他的呼吸节奏,并在脑海里反复勾勒那些“凉”和“力气”的感觉。风刮在脸上的刺痛,被他刻意地、努力地与“秋天深夜图书馆顶楼的风”联系起来;握着旧指甲剪的、冻得发僵的手指,不断感受着金属的粗粝和冰凉。

甜锈的气息依旧在,腺体依旧在不安地跳动,但那种灭顶的、要被环境吞噬的感觉,确实在消退。他像一个带着沉重镣铐的囚徒,在寒夜里艰难跋涉,虽然步履维艰,但至少,方向是向外的,是离开那甜腻的泥沼。

背包里的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一下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更像是某种预设的、极低能量的信号脉冲,提醒他通讯的另一端还在。

梁迟没有理会那震动,只是埋头走着。围巾上残留的、极淡的薄荷清洁剂气息,混合着寒冷的空气,被他吸入肺中。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最后一片沉寂的厂区,眼前豁然开朗。一条结着薄冰的、近乎干涸的河床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光,河滩上堆满了碎石和枯黄的芦苇,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哀鸣。

这里足够空旷,足够寒冷,也足够……荒凉。

梁迟找到一个背风的、半截埋在土里的水泥管道,蜷缩着钻了进去。管道里残留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但比家里那甜腻的牢笼好上一万倍。

他裹紧羽绒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壁,再次尝试林砚教他的方法。呼吸,锚定,与体内依旧紊乱但已不那么狂躁的信息素对峙。

时间在寒冷和专注的拉锯中缓慢流逝。

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他拿了出来。屏幕上显示着林砚发来的几条简短信息,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冰冷的要点:

“环境温度?”

“信息素主观强度(1-10)?”

“有无新发躯体症状?”

“位置坐标(可选)。”

梁迟冻得手指僵硬,慢慢敲字回复。

“冷。大概零下。”

“6…或者7。”

“没有。就是冷。”

“旧铁路桥东边河滩,水泥管。”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过来。

“低温有助于抑制活性。保持体温,避免失温。继续锚定练习。如主观强度持续高于8超过一小时,或出现肢体麻木、定向障碍,立即联系。”

公式化的指令。梁迟却奇异地从中汲取到一丝力量。至少,他不是完全一个人在这寒夜里挣扎。至少,有个人知道他在哪里,在经历什么,并且给出了虽然冷酷但有效的应对方案。

他收起手机,更紧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带着薄荷余味的围巾里。寒冷刺骨,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体内信息素的紊乱像背景噪音般持续低鸣。

但水泥管道外,是广阔而寒冷的夜空。风在荒芜的河滩上自由来去,卷起沙尘和枯草。

他在这里。在“外面”。在呼吸。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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