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更频繁地注意到林砚的一些小动作。比如林砚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转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飞;比如他看书看到某个难点时,会微微偏头,左侧的眉梢极轻地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比如他洗完澡出来,发梢滴落的水珠会滑过他冷白的后颈,没入衣领……
这些细节以前或许也存在,但从未如此清晰地、带着某种灼热的触感,烙印在梁迟的感知里。与之相伴的,是他自己信息素那甜锈味的变化。它不再总是那么具有攻击性或令人不适的粘腻,有时会变得沉静,甚至……在深夜独处时,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微弱的……类似于渴望的悸动?渴望什么?他不敢深想。
林砚似乎也有所察觉。他变得更加安静,与梁迟的目光接触时,那镜片后的眼神会变得更加深邃难辨,停留的时间也会比以往更久一些,然后才平静地移开。他的薄荷信息素依旧恒定,却似乎多了一丝……克制的张力?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那把旧指甲剪,梁迟几乎不再离手。他会在看书时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它,在走路时攥紧它,在失眠时感受它冰凉的棱角抵着掌心。它成了一个安定的锚,一个连接着混乱过去与迷茫当下的、实实在在的坐标。而林砚放在抽屉里的那把新指甲剪,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
新年的第一场雪,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悄然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到后半夜,便成了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了屋顶、树梢和地面。
梁迟又被梦境纠缠。这一次,没有甜腥,没有锈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洁白。他在雪原上跋涉,不知要去往何方,只有一把生锈的、松动的指甲剪握在手里,剪刃开合,在雪地上留下歪歪扭扭、无法闭合的刻痕。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极其清冽的薄荷香气,从雪原尽头传来。他循着那气息走去,看见雪地中生长着一株孤零零的、枝叶深绿的薄荷,叶片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在朦胧的天光下闪烁。
他伸手想去触碰——
醒了。
窗外泛着一种奇异的、雪夜的青白光亮。宿舍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嗡嗡声。梁迟慢慢坐起身,发现对面床铺是空的。
林砚不在。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门口。林砚的外套和围巾都不在挂钩上。
这么晚了,他去哪了?
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梁迟。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将世界包裹成一片混沌的纯白。宿舍楼下的空地上,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然后,梁迟看到了他。
林砚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他没有打伞,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围着同色的围巾(不是给梁迟的那条),静静地伫立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梢,落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入雪夜的雕像,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雾。
他在看雪。或者,只是在感受这万籁俱寂的、被雪覆盖的夜晚。
梁迟站在窗前,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雪中那个孤独而挺直的身影。心脏某处,忽然被一种尖锐的、陌生的情绪刺中了。
不是同情,不是好奇。那是一种更深切的、近乎共鸣的东西。
他想起林砚提及母亲时平静语气下的暗流,想起他独自研读那些生僻古籍时的专注侧影,想起他信息素里那种恒定的、却仿佛隔绝了所有温度的清凉。
薄荷生长在雪地里。清冽,孤绝,自顾自地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气,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在这苍白的、覆盖一切的世界里,标识出一个无法被淹没的坐标。
就像他自己。甜锈,紊乱,被“封存”在过往的污浊里,却也在这冰冷的现实中,笨拙地、痛苦地存在着。
他们是如此不同,却又仿佛被某种相同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孤独所贯穿。
梁迟不知道在窗前站了多久。直到林砚似乎终于察觉到目光,缓缓转过头,望向宿舍楼的方向,望向这扇亮着微弱台灯光晕的窗户。
两人的视线,隔着纷飞的大雪和冰冷的玻璃,遥遥对上。
这一次,梁迟没有躲闪。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雪中的林砚。林砚也静静地看着他。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地飞舞、旋转、落下,像一道流动的、却无法真正隔绝的帷幕。
过了许久,林砚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慢慢地往回走,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孤独的脚印。
梁迟依旧站在窗前,看着那串脚印从雪地中央,一路延伸到宿舍楼门口,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把旧指甲剪安静地躺在那里,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雪夜青白的光。
他紧紧握住了它。
然后,他走到门边,轻轻拧开了门锁。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的气息,瞬间涌入温暖的宿舍。
他等待着。
楼梯上传来极其轻微、被积雪吸音后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最后,停在了门外。
门把手,轻轻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