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空气里,“我母亲……她喜欢研究这些杂学。我识字早,她有时会指着书里这些稀奇古怪的描述考我,或者自己调一些似是而非的香,让我闻,问我像什么。”
梁迟愣住了。这是林砚第一次提及自己的私人生活,提及“小时候”,提及“母亲”。语气平静,却像在平滑如镜的冰面下,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后来呢?”梁迟下意识地问。
“后来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都是药味。她不再调香,那些书也收起来了。”林砚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再后来,药味也散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更多的解释。
阳光偏移了一点点,照在林砚握着书页的指节上,那皮肤冷白,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极淡的、由往事和旧书共同氤氲出的静谧里,疏离,却又莫名地……真实。
梁迟忽然意识到,他对林砚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成绩优异,一丝不苟,信息素是薄荷味,擅长“梳理”别人的紊乱。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而此刻,这片空白里,被投下了一小片来自过去的、模糊的影子。
“你呢?”林砚忽然抬起眼,看向梁迟。那目光依旧是平静的,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探究,“你小时候……闻到过什么特别的味道吗?不是信息素,就是……普通的,记忆里的味道。”
问题来得突然。梁迟的心猛地一缩。记忆里的味道?甜得发齁的空气?紧闭门窗的窒闷?铁锈?还是……更深处,某种被掩盖的、几乎已经遗忘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碰到了口袋里那把旧指甲剪冰凉的边缘。
“不记得了。”他听到自己生硬地回答,避开了林砚的目光。
林砚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
沉默再次降临,但已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种沉默。它浸泡在冬日的阳光、旧书的尘埃、薄荷的冷香,和一些刚刚浮出水面、又迅速沉没的往事碎片里。不再那么绝对,不再那么冰冷,而是多了一些……可供呼吸的缝隙。
梁迟没有立刻离开。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林砚低垂的眉眼,看着阳光在他发梢染上一点点虚幻的金色,看着那本厚重的、充满陌生文字的书。
直到图书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间。
两人一起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室外寒意凛冽,暮色四合。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灰蓝的暮色里。
快到宿舍楼下时,林砚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把新的指甲剪,如果你暂时不用,我可以先收起来。”
梁迟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林砚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显得很平静。
“……嗯。”梁迟低低应了一声。
林砚便不再说话。
回到宿舍,林砚果然走到梁迟桌边,拿起了那把一直并排放在旧剪子旁边的、崭新的银灰色指甲剪。他没有放回那个精致的金属盒子,而是走到自己床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将它放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
动作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梁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把孤零零的、却仿佛因此更显得清晰的旧指甲剪。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暖气的沉闷。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光海。
他想起下午图书馆里,林砚谈及母亲时那平静语气下几不可察的波动,想起他问及自己童年味道时,自己那近乎仓皇的回避。
“封存”。林砚用这个词形容过他的信息素。
也许,被“封存”的,不仅仅是信息素。
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旧指甲剪,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正在书桌前整理笔记的林砚。
“喂。”
林砚停下笔,抬眼看他。
“……那本书,”梁迟的声音有些干涩,“《湮香纪略》……下次去图书馆,能借我看看吗?”
林砚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安静地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库本不外借。”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不过,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把涉及到信息素可能对应描述的部分,整理摘要给你。”
梁迟怔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林砚便重新低下头,继续他的笔记。指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薄荷的气息在室内缓缓流动,清冽,恒定,包裹着这一小方逐渐被夜色浸透的空间。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