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觉得多撑一刻就要倒下。
萧衍仿佛自言自语般静静开口:“那块墙皮就那样好看,让你看这么久,也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我心中一颤,慢慢回头,看到他袍袖的一角消失在门外。
我被重新带回牢里,一进门就忍不住扶在地上干呕起来,想起刚才那肮脏一幕,只觉得心里突突乱跳,五脏被绞得难受。
我听到小莲道:“你回来了,萍姐,怎么样,你刚才晕倒被带走,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没事了。”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啊?听说这里隔一阵子就要莫名失踪一些人,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傻妹子,没那么容易死的,今后要照顾好自己,也不要妄自菲薄,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不要想不开。”
“怎么了,你像是要交代后事一样,我不听,我不听!”
“没事的,我们都会没事的,只是我们马上要分开了。”
小莲急道:“萍姐,我不要分开,你去哪里,你带我一起去好吗?你知道的,我很能干,能好好照顾你,你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墙边的草席上,那中年犯人已经不见了。
喉咙干得难受,我勉强坐起身,立刻觉得头昏眼花,又向后倒去。想起白天喝剩的半碗清水还放在一边,我咬牙翻了个身,四肢并用,用力向牢门口爬。
地上又潮又冷,脏了我的衣袖,发髻早已散开,长发缠缠绕绕拖在地上,加上此刻狼狈不堪的姿势,我几乎忍不住要唾弃自己。但若死在这种污秽的地方,将来捐尸野外,我岂不会受到千万人的唾弃?
爬到一半,突然再也爬不动了。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我看见一双精致华贵的锦靴。我僵在那里,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那双靴子的主人也只是站着,又是雕像般凝固了很久。
我听见头顶上方一声低低的叹息,接着身子悬了空。他将我抱起来,轻轻放回草席上。
我仍是没看他,闭了眼将脸朝向墙里。
他又不动了,我感觉他一直在凝视我。心里又突突跳得难受,我侧身面向墙壁,按住胸口轻轻咳了两声。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躺到后来我又睡着了。天亮睁眼,只看见手边放了一碗满满的清水。
有个狱卒过来打开牢门,喊道:“姚平,出来!”
小莲听到了,说:“等你回来救我啊,萍姐!”
我回头笑道:“一言既出,怎可反悔?乖乖等我来救你。”
出了牢门,看见前面接我的杨远昭,我叫他一声,他回头看见我,立刻瞪起眼:“他娘的!才多久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笑道:“杨七哥这些天别来无恙?”
“还不是老样子,你呢,肯定过得辛苦吧。”不等我回答,说道:“你簪子呢?外衣呢?”
“簪子我换吃的了。外衣脏了就没要了。”
“本来身体就不好,进了这牢里待了这么久,再病着可怎么好?小莲呢?”
“小莲还在里面。我会救出她的。”
被带出牢狱的霎那,所有人都会有一瞬间被日光刺得睁不开眼,随之长长吐一口气,除了我。杨远昭转身向旁边穿便服的一人抱拳道,“多谢大人相助,某感激不尽。”
那人微微点头,却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落烟冷冷道:“既然出得牢狱,就请自便罢,下官还要回去复命。”
我突然出声道:“李大人,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那小莲姑娘随后就到,姚公子还是回去好好将养着吧,有什么要求不如直接跟殿下说,下官权利有限,实在是不敢担待。”
我愣了一下,落烟早向着杨远昭潇洒一揖,告辞离去。
我们在外等了一会,终于看到小莲从牢门里出来。回去的路上,我问起此事始末,杨远昭只说他也未知全貌,只是听说那个刑部郎中李大人是上面派下来的钦差,本次负责查办渤海县今年以来的冤假错案,我们运气好也被解救出来了。
我问道:“不知那县令和邢六等人有何处置?”
“此次积案颇多,还在进一步审理中,总之结果显而易见。”
“哎,你们可知道一件奇事,这牢里的一位狱卒拾得一枚玉牌,卖了二百两银子同时还被被嘉奖了。”
“哦?真的?”我淡然道。
“你们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歇会?”
那天中午小莲好好的做了一大桌菜,还邀了左邻右舍一起为我们接风洗尘,我们直喝到傍晚才散场。
我想起白天落烟的话,好像我轻而易举就能见到萧衍似的,燕王殿下高居庙堂,像我这样的人物岂是说见就见的。
我们各怀心事回去睡下了。半夜被渴醒,喝了杯水就睡不着了。索性起身到院子里走走。
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院子里的竹子下站着一个清朗的背影。他银色披风,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我们四目相对,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阵沉默之后,我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督查渤海下的案子,”我看着他:“随便,探访旧友,不行吗?”
“旧友?在下岂敢高攀燕王殿下。”
他见我衣衫单薄,脱下披风给我披好,我道:“更何况半夜不睡觉,你可真会挑时间啊!”
他手上没停,一双幽深的眸子着了魔般看着我,看得我涌起一阵阵不祥的预感。
我不由又退了两步:“你离我远点!”
萧衍根本像没听到,我忙再后退几步,坐到院中的石凳上
萧衍跟到石桌边,终于站住,冷冷道:“不跑了?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低头轻声一笑,“怕我用强?”
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不能承认,只挑衅地看着他。
萧衍看我一眼,摇摇头:“昔日松花鱼,今成捕鱼网。恩,看起来倒是好得多了,只是比起当日秦淮河画舫中还差得远,让人提不起兴致!”
“你!”我终于大怒,忍无可忍挥拳击他面门,却在半路被他一把收住。
萧衍紧紧皱起眉头:“力气怎会这么小,你的内力竟没有恢复么?怪不得……”
我横眉道:“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江原放低了声音,“你竟有害怕的时候。”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背过身:“燕王殿下,你若是存心来嘲笑我,大可不必玩这些猫捉耗子的花样。”
萧衍沉默了一阵,开口道:“你明知我不是来嘲笑你,是你在狱中不愿见我,逼得我只有通过落烟救你。今日我登门拜访,你主我宾,姚公子难道也不招待?”
我冷冷一笑:“殿下才是真正的地主,就算我不招待,你不是也进来了么?”我转过身,直视他的双眼:“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可别说只是为了我。”
“就是为了你。”江原眼睛看向别处,“可是我知道,这么说你不会相信。”
我哼一声:“那你不如直说实话。”
江原冷冷看着我道:“这渤海县吏制如此混乱,我一直想着手处理,今日终于有借口了。”
“是有些必要,可是落烟出面不就等于你出面么?”
“我有心控制沿海一带,这渤海县是关键,我要让这里的人都心向朝廷,心向着燕王府。所以我亲自前来巡视并且以探望故人为借口来找你!行了么?”
却没想到这一个小小渔村发生的事情就能引起他如此深远的考虑。只是出面营救这一个动作,他都能利用个彻底,用心不可谓不深。培植沿海势力,明显是针对南越的长江布防。
我微笑点头:“总算说了实话。走一步想到底下十步,这才像燕王殿下做的事。”却在心里暗叹一声,南越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