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挑眉道:“你们跪下做什么?”
“我……”刘恒可怜兮兮看着我。
我不耐烦道:“起来,别跟我来这套。”我指了指袁佑清:“你什么时候要像袁大将军这样胆大,我才真服了你。”
这下轮到袁佑清着急了:“老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我笑道:“袁大将军到现在还在孤面前装傻。”
袁佑清急道:“老臣实在不知知,请殿下明示。”
我道:“孤在途中遇刺,袁大将军事前不知道么?”
袁佑清大惊道:“老臣今日才听刘大人说起殿下在途中遇袭的消息,心里震惊不已,怎会事前知道?”
“嗯,你不知道,难道袁缜没告诉你?”
“缜儿一直在荆襄大营,老臣一年来从未与他通过信……不,殿下,缜儿他又怎会知道?”
我瞧瞧袁佑清的脸色,冷然一笑:“他不知道才奇了,你不问问我这深及见骨的箭伤是谁的手笔?”
刘恒夫妇在旁边瞪大双眼,我却只盯着袁佑清。袁佑清满脸疑惑,却没有开口。
我弯起嘴角,提醒他道:“有一个人的箭法是袁大将军亲授,南越再找不出第二个,你觉得除了他,还有谁能轻易射中孤?”
袁佑清全身一颤,僵在原地,只道:“这不可能……”
“孤对他比对亲兄弟还要信任,却没想到——”我又是冷冷一笑,眼中却射出寒芒:“袁大将军,你养出的好儿子!”
黑沉沉的冬夜,连风也是冷冽的,零散星光照在有些空落的小院里,墙角一枝梅花,受惊一般轻轻颤动枝条。
我站在院中,看着袁佑清离去的方向,心情复杂。
林姝从我身后捧过一碗药:“殿下别看了,快些喝了歇息罢。”
我随手接过药碗,拿手按了按胸口,轻轻一笑:“袁佑清作了承诺,我怎么反而觉着这里空落落的?”
林姝担忧道:“殿下觉得宋师承的话可信么?”
我看她一眼,慢慢答道:“袁佑清一向知恩图报,性子也直,从来以朝廷大事为重,不至于对我不利,只是……”我略顿了顿,却没有说下去。只是怕这件事不只是袁缜简单投靠太子那样简单,也不只是太子想褫夺我兵权而痛下杀手那般单纯,我最怕的事只有一件,却想也不敢去想。
面上又露出愤恨神色,忍了很久,终于咬牙接口道:“只是我做梦也想不到,袁缜竟然会背叛殿下——他怎么下得了手!”
我的手微微一颤,泼了点药出来。
林姝突然抓住我手臂,低声却狠狠道:“他既然无情至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他加在你身上的,我会让他加倍还你!”
我有些吃惊,林姝性格风趣平和,只有做正事时才严肃一点,我却从没见她说话这样狠辣过,正待说话,一个明朗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姚公子不想回去了么?”
我抬头,只见一个黑影从房顶跃下,落在我面前。
我抽了抽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容:“武大哥,你怎么来了?”
武威却没笑容,两手交叠抱在胸前,审犯人一般看我:“你胆子不小,竟然没跟我说一声就出了门,又把陈琛撵了回去,是想试探我家公子的耐性?”
我皱眉道:“武大哥这话让人委屈,今早走之前,小弟第一个与武大哥道别,难道你不记得了?”
武威仍是那副冷冷的架势:“你若真的说过,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说得理直气壮,看来竟把我早上与他告别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只有苦笑。
刘恒在一旁见状一脸警惕挡在我面前:“尊驾擅闯人宅,首先不将在下看在眼里,有何资格质问别人?”
瞪一眼刘恒,微微涨红了脸,怒道:“要不是你家下人将我挡在门外,也不会逼得我翻墙而入了!”
刘恒怒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眼看两人就要剑拔弩张,我忙道:“来即是客,武大哥有什么话里面说,小弟洗耳恭听。”一手挽住他手臂,将他拉进房里。
武威哼了一声,任我将他按进椅中。刘恒警惕地跟进来,两眼不离他左右,生怕他乱来。
我将药碗放在一边,笑道:“昨日惹恼了武大哥,小弟一直没机会道歉,没想到武大哥却会亲自来接我回去,小弟心中真是感激无已。”
我这话说得客气到家,武威却好像没听,只看着我放下的药碗:“你,在喝药?”
刘恒在一边冷笑:“我表弟在船上许多日子,你们可曾让他调养身体?现在他好不容易回家,不过半日功夫,你们倒来怪人了!”
武威神色微赧,向我道:“对不住,不知道你伤得这样重。”
“没什么,只要武大哥不要误会小弟是故意与燕公子作对就好了。”我故意说得轻松,眉梢却露出一丝愁意,叹道:“只恐怕有人不愿小弟回去……”
武威忙道:“怎么会?若如此,公子也不会派我来找你了。”
我道:“方才武大哥说我撵了陈护卫回去,可又是冤枉了小弟。你想一想,陈护卫这样的人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打发的?”
武威想了想,不由点头。
我继续道:“陈护卫平日怎么看我,武大哥应该也清楚。这次他奉燕公子的命令,不得不陪我走一趟,其实心中却巴不得我不回去,因此,他借故离开,却将责任推在小弟身上。唉,我与陈护卫在燕公子眼中熟轻孰重,不言自明,也怪不得别人误会……”我可没说假话,陈琛从来就不相信我,几次在萧衍面前反对我留下,若非他早盼着将我摆脱掉,刘恒也不会那么容易将他打发回家。
我一边叹息,一边拿眼看武威反应。果然武威一拍桌子,明白过来:“我说姓陈的一听我来找你就沉着脸呢,原来是心虚!看我回去不揭穿他。”
我忙道:“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武大哥明白小弟就好了,别为我坏了两位情谊。”
武威不屑道:“情谊?我与他可从来没什么交情,要不是公子器重他,我哪会与他共事到今天?”向我道,“这事一定要说清楚,公子今天已经对你十分不高兴了。”
我笑道:“他对我一向不大满意,又何必白费口舌,反正我得罪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要不是看我还有点用处,恐怕第一个赶我离开的就是他呢。”
大概武威也觉得事实如此,便也不再提,闲谈了些无关紧要的事。他自觉有愧,不好意思再提让我跟他回去的话,只得不断拿眼神看我。过一会,又向刘恒说了两句居室布置得雅致之类的废话,以弥补方才的莽撞,刘恒面色不善地回应。
我趁着空档喝药,不小心抬了头,又碰上武威急切询问的目光。实在瞧得我过意不去了,只好向刘恒道:“表姐夫,如果我今天跟武大哥回去,你不会有意见吧?”武威赶紧恳切地看刘恒。
刘恒坚决道:“不行!你姐一定不让你再出去吃苦了!”
我将手一摊,愁道:“这可怎么办?我不想令武大哥为难,可又不能不听表姐的话。”
武威急道:“公子千叮万嘱,一定要我接你回去啊。”又转头恳求刘恒,“刘公子,你就让我将平之带回去吧!”
“带他回去?”刘恒哼一声,“他脸色这样你们都没发现,带回去谁照顾他?”
武威忙站起来:“我照顾,我照顾,我一定照顾好他。”
刘恒抱着胳膊,脸上冷冷的,嘴角却不易察觉地上翘:“既然尊驾这么说,我就相信你一次。”回头道声“来人”递上满满一大包药,不忘郑重其事道:“这是五天的剂量,方子在里面,要细细的熬。若是表弟受了委屈,我可要随时将他接回来,知道么?”
武威满脸难色,还是小心接了药,认认真真向刘恒道:“请刘公子尽管放心。”
刘恒趁他不注意,得意地向我丢个眼色,道:“听表弟说尊驾是个信义之人,我刘恒最爱结交朋友改日一定登门拜访,今日已晚,就不耽误尊驾办事了。”将手向门外一示意,“请——”
武我忙道:“多谢表姐夫。”立刻向门外走。
我刚站起来,听到这话差点坐回去,连表姐夫都叫了,可见武威是真的急了。
等武威被家仆引到门外,我在刘恒身后扯住他,凉声道:“‘表姐夫‘刚才被叫得很受用罢?别刁难过了头,露了马脚。”
刘恒嘿嘿低笑:“殿下,臣终于知道您为什么可以骗过他们了,”向武威方向努嘴,“原来你碰到的净是这样的人嘛!”
我听了自然不乐意,脸沉下来:“一船全是北魏智囊,个个比狐狸还精!你倒去试试呢,早不要了你命去!”
刘恒一副幽怨模样:“不过开个玩笑么,你就来咒我了?唉,殿下就这点不好,什么都要辩白一番,弄得别人说不得道不得。”
我横他一眼:“别给我装这恶心模样!”
于是,我跟林姝道了别,她颇为担心,刘恒和我宽慰几句才告辞出来,走到大门边。
刘恒将我推到门槛外,高声道:“表弟,好好照顾自己,呆不下去了就回来啊!”我狠狠瞪他,警告他别再多嘴,刘恒却只掩着嘴笑。倒是前面武威担心地回头看我们,又一次向刘恒保证他会好好照顾我。刘恒倒不客气,见他这么说,又命人拿了一大包换洗衣服请他背上。
走到小巷拐角处,我忍不住回头道“别送了”,却见刘恒正站在门口抹泪。我扯了武威赶紧走。武威光明正大出了刘府,不由长舒一口气,向我道:“平之,你知道吗?这还是我第一次翻墙闯进别人家里,好生不知所措。哎,也是没有法子,得罪了你表姐夫,望你见谅。”
我笑道:“像武大哥这样磊落的闯法,怕是也没几人能做到。”
武威肩上背着两个大包袱,爽朗地笑。
回到萧衍的小院时,戌时刚过,多数房中还亮着灯,武威与我进了东厢的一间房,只见谢闵正与卫文对坐下棋。卫老头从棋盒中夹起一枚棋子,抬头见了我,立刻放下笑道:“仲明高见,果然这事还是岱善去最好。”
谢闵了然一笑,向我道:“原不该急着找你,只是公子吩咐,我们也只得从命了。”
我笑道:“无妨无妨,既然受雇于人就得随叫随到。”
谢闵微笑,捻子落子。
武威问道:“公子可在房中?平之回来了,我得去禀报一声。”
谢闵点点头,过了一会后,又悠然道:“公子吩咐过,平之回来可直接去见他。”
武威对谢闵这温吞的性格已经习惯,居然只是“哦。”一声,道:“那我就不去叨扰公子了。”
我只好只身动身去见萧衍,他房间灯还亮着,以至于我刚进去就被差点晃花了眼。
。萧衍本人正伏案写着什么,他穿着件墨色滚银边的便袍,长长的黑发随意束在脑后,手中还握着蘸了墨的狼毫,大概算是房中最黑的东西了。听到我进房,他连头也不抬,边写边冷冷道:“我记得昨晚要你天黑前回来。”
就知道他会找我算账。我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我也记得当时没有答应过燕公子。”
萧衍总算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简直比刚才说的话还冷,我虽然不怕他,还是小小地退了一步,防备他翻脸。
不料萧衍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冒出个词:“很好。”我正疑惑,想问哪里很好。江原又开了口:“你表姐夫名叫刘恒?”
我道:“正是。”
“祖籍襄阳,金陵人士,父刘浚官至御史中丞,五年前病故。长兄刘徇、三弟刘挚效命于平瑶公主军中。夫人曾和平瑶公主伴读于宫中,十八岁承父业,官拜御史台六品侍御……”萧衍一边写字,一边娓娓道来,熟悉得像说自己的事一样。
我在一边听着,脑中居然冒出两个字来——佩服。我使劲一晃头,立刻将这俩字扔到九霄云外。佩服个鬼!这混蛋把刘恒家事都摸透了,不是明摆着拆穿我?
说完后,萧衍面无表情抬眼:“怎样,我可说对么?”
我只有对他笑:“不愧是燕公子,调查的这么清楚。”
“刘恒夫妇与平瑶公主交往甚密,你作为表弟,却是刺杀平瑶公主的凶手。萧衍用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看我,“姚平,你有什么话说?”
没办法,我只有在心里骂他,脸上却保持着平静的笑容:“燕公子相信我么?不信的话,我便不费口舌解释了。”
萧衍停了笔,口气却不容质疑:“你说了,我自然知道该不该信你。”
我叹口气,随意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笑得一脸从容:“既然燕公子问起,小人当然以实相告。”事先让刘恒做表姐夫,是为了方便拿他做挡箭牌,幸好我想得周到,又早跟刘恒夫妇串通了这么一篇说辞,让他拆穿都难。
“至于我刺杀平瑶公主时远在荆襄,刘恒自然毫不知情,我却可以利用他打探到准确消息。否则以他与平瑶公主的交情,就算不将我告到官府,也早将我禁足府中了。”说完,我拿眼瞧一下萧衍:“不知道燕公子对我的解释还满意否?”
萧衍面无神色,从从容容地搁下笔,掀起桌上宣纸,轻轻吹干,折好,小心放入信封中。我两眼一直盯着他动作,竟一时不知他是否相信我的说辞,索性也不再拘束自己,一只手臂杵在椅子扶手上支撑着下巴,歪着身子等他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