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见山。

月，凝滞在夜空中。像是一面冰块磨成的圆镜，用雪擦过，连蟾宫的虚影都一并擦去了。合将围拢的乌云聚散开来，将其捧在中间，冉冉的舒布中天，又似湍回波折一般，旋作圆纹。

天地万物都蒙在一望无涯的洁白朦胧的轻纱薄绡中。

未明时分，天空泻下了大雨。

风借雨势，雨助风威，狂风骤雨摇撼着山里的竹林和立于林中空地的孤亭。

亭下仿佛挂着瀑布，雨水如铜钱大小，重重地打进泥地里，又飞溅起无数个雨花，打在山石上，漫起了浓浓的白雾。

亭中坐着两个人。

二人对坐，中间是一张石桌，桌上有热茶、折扇以及摆放着黑白棋子的棋盘，偶有雨水浸入，倒映着一旁的灯花，火光摇曳，潋潋滟滟。

男子眉头紧锁，指尖放下一枚黑棋，却听对面的女子叹息一声，道：“你可是今日心情不佳？”

男子抬眼看去。

女子打扮得如花似锦、锦绣辉煌:梳着双凤朝阳宝髻，鬓旁插着两朵海棠；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金针线叶纱绿百花裙，裙边系着豆绿宫绦，佩环玎珰。

她生得面皮白净，气质雍容华贵，面上抹了一层胭脂，显得颊上生粉晕，朱唇皓齿，说话时自带三分笑意。

陈家家主陈允看着她的脸，却无端地有些恍神。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姑娘如今却成了名动四方的邯郸玄武宫的宫主呢？

陈允垂眸，敛去多余的思绪，看着已成定局的棋局，明白此局自己必输无疑，答非所问道：“我…前日算了一卦。”

谢有思盯着失魂落魄的他，分明是年过半百的人，却罕见地露出了些许稚嫩的神气，不免觉得好笑，道：“哦，是吗？算出你哪日寿元将尽？”

陈允摇头，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反倒不成问题。是有关我这一脉的未来，陈氏家族的未来。陈微桥作为我的儿子，天赋并不卓越，但也能凑合维系家族传承，可是那日我却算出有人亲手断绝了这唯一的传承。”

谢有思微惊道：“这就是让你几乎丢了一命的一卦？那我猜，那个断送你们家族传承的人是不是和……”

“没错。”陈允忽地出声打断了她，又苦笑道：“为此我也没有坐以待毙，之后我去黑市找了七杀门以及不系的人助我，但或许是命运弄人，无论是七杀门还是不系，没有一方成功，那个人还是活着，甚至身边修为高强的护卫也没有折损…”

谢有思道：“这倒是罕见。毕竟七杀门和不系都是极难出手一回的，一旦出手基本可以把事办成。我可以料想你为了请出他们定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只是结果却不如人意。可惜，实在可惜。”

她拿起一旁的折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眼珠子却转到了亭外雨蒙蒙的一片，轻声道：“不过，你向来缺少一些运气。让我猜猜，莫非是广陵五香酒楼那个案子？”

她的声音自带一种柔媚感，动听又温和。

陈允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成了个木雕似的，面庞却仿佛裹上了一层灰色，闻言，却丝毫不惊讶对方如此迅速地猜出来，只是心上某种悲哀的情绪又加重了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嘴唇翕动，涩声道：“是。”

少顷的静默中，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许许多多从前的回忆，在大多数的欢声笑语中那少许的不同便显得格外刺目起来，他回神切断了自己的思绪，抬眼看向从容安坐的谢有思，对方耳下的孔雀石闪耀着奢华而优雅的光芒，开口时声音都颤抖起来：“你说，是不是上天真的在看着这一切？我们…”

正欣赏雨景的谢有思转过头，眼里寒光毕现，厉声打断他道：“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真的，你不知道因果轮回吗？你听说过的，对吧？每个人所做的一切，都会得到报应，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改变不了！”陈允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激动了起来，手掌握成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谢有思面上却忽而浮现一抹笑意，她淡声道：“你就是在胡说。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今日你约我下棋，却连输几局，我就察觉到你不对劲了。哦，不对，或许更早，你因为算卦掉修为了吧，毕竟这可是危及性命的一卦，我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可以解决的办法。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来告诉你，这叫自乱阵脚。”

“你和我谈因果？我以为，你早就明白，这个东西不过是某些人为了给自己被践踏的人生找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慰藉而已。”

“我了解你的性子，恐惧或者后悔无可厚非，你从来都是那个优柔寡断又总喜欢杞人忧天的人，但是，你忘了吗？你也是最狠绝的人啊。”

夜色中，谢有思的面容却无比光华明媚，她的嗓音混杂着愈来愈大的雨声以及木亭、玉棋被雨敲打的清音极其清晰地落进陈允耳中。

她一字一顿道：“所以，陈微桥没死，那你就没输；你要杀的人没死，那你就再杀一次。很难吗？”

＊＊＊

灵域。

一望无际的竹林里，皎月泼洒清辉，照进深处，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却驱散不尽涌动的杀意。

壮汉脸上横亘着伤疤，却是那日趁机偷木雕的人，脸色青紫，在巨大的力道控制下却动弹不得。

“哎呀哎呀，你生得好俊呀，别这么凶神恶煞的嘛～笑一个，好不好呀？”

发出娇媚入骨的声音的人正是双脚死死勾住面前壮汉脖颈的宫无相。

他打扮得俊俏极了，青纱罩面，只露出一双眼，眉似偃月，目似流星，露出来的肌肤粉白似的，微显嫣红，盯着壮汉的那眼神，波光流转，如秋水，如宝珠，让人见之难忘，一见销魂，瑶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

他身上穿着银红色的汗衫，周边走金线掐金边，上绣三蓝的花朵，品蓝绉绸的中衣，织金的花朵，浅色系的纱衣披在身上，随着他的大幅度动作而滑落，一根粉色丝带自他腰间缠绕到手臂上，衬得双腿、手腕雪藕似得白。

然，他微微歪头，面上笑盈盈的，下一刻，却勾着壮汉一个大转身，朝着疾冲而来的那把剑撞上去，“噗嗤！”一声，壮汉口吐鲜血，丝绸被剑尖挑起，他手上丝带一甩，便将拿剑的人勾了过来，两腿一伸，两个人的重量朝着来不及收剑的人压去！

那人被压在地上，惊恐地岔开两条腿避免某个部位被剑柄戳到，下一刻，却忽感窒息，却是脖颈被柔软的东西死命地勒住了，面上也被青纱拂过，奇异的香味钻进了鼻孔，只感觉到浑身酥麻起来，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