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浑厚的钟声顺着轻风也传到了一处异常冷清的宅院里,又飘到了亮着一只烛火的房屋中。
秦明州惨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仰头等着常椿的丹药,催促道:“别墨迹,常少爷,你也是伤患吗?”
常椿隔空投药,自动忽略对方幽怨的眼神。
秦明州一口吞下,选择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他的失礼,转而问了一个他在意很久的问题:“我说,你是不是瞒着我偷偷修炼了?这逆位阵法那么高阶,你都能提前察觉到?”
常椿坐在屋里的桌边,手边拿着一盏茶,不紧不慢道:“是也不是,能也不能。我确实每日都在修炼,但没有故意瞒着你一说,再者,这阵法可不是我察觉到的。虽说我不一定感觉不到这阵法的存在,但一定没这么快。”
他说到这里却止住了话头。
秦明州皱眉道:“那你是…”
常椿却慢悠悠打断他道:“先别关心这些不重要的事了,你没发现少了一个人吗?”
秦明州突然一脸大悟,似乎真的把他要问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大叫起来:“我靠啊!我居然把楚郢这小子给忘了,我还说这回他办事不靠谱啊,结果现在还没出现,难不成又去鬼混了?!居然不带兄弟我?!”
常椿没吭声,心里却在暗笑也就他会觉得楚郢是去鬼混了。
众所周知楚家大少爷楚云生和他的弟弟历来不对付,这一回楚郢好不容易远离上京城,不在楚宫主的眼皮底子下,楚云生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吗?
***
沈尚青将晕过去的黑衣人用麻袋装了起来,在那非人之物消失后,便远离了五香酒楼附近。
她需要找个地方疗伤以及安放手里这个死重的人。
越走夜色更深,街上已经听不见人声了。
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没关严实的,随着微风发出一声“咿呀”的轻响,又没了声息。
往那巷子深处一看,黑暗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够吞噬一切。这样的暗色总让人误以为有什么东西在动,但凝神去听,却只有自己踩在青石板路上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即便自己点了穴让血止住,沈尚青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也在加重。
抬头看,月亮缺了大半,孤零零地悬着,光线便显得有气无力,把近处的屋瓦轮廓照得有些勉强,再远些,就沉入沉沉的墨色里去了。
远处,不知谁家屋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非但没能驱散什么,反倒将那一片空地照得影影绰绰,更添了几分不安。
沈尚青最后来到了一处荒废的宅院,伸手一推,悄无声息地进了门,再将大门给抵上。
院里杂草丛生,荒草长的有半人高,在风里窸窣响着。院墙的土坯踏了一脚,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秸。角落里扔着个破瓦罐,罐底积了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还有一些零碎的浮萍。
正屋的窗户纸全烂光了,窗格子黑黢黢的,像是骷髅的眼窝。
屋檐下,有一小堆东西,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东西。灰堆旁扔着半块干硬的馍,被啃得不成样子。
路边某些杂草上有不明显的干涸的血迹。
东西两边的厢房门都虚掩着,但东边的厢房门轴像是才被转动过,留下地面的一道新痕。
沈尚青感知到这里面睡了很多人,她估计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不过现在看来,里面还有一个躲起来并且受了伤的人。
她停在原地片刻,将碎瓦片到处撒了一地,又将手里的麻袋放在门边上,才抬脚走了进去,门“吱呀”一声发出响声,屋中黑暗一片,只有细微的呼噜声萦绕在房梁。
心里早有预料地,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人影扑了过来,在接触到那股熟悉的清香时,沈尚青及时停住了自己准备好的术诀攻击,对方一只手捂着她的下半张脸,另一只手将她的两个手腕按在了墙上。
过于冰凉的触感让沈尚青手指微蜷,她没有反抗,顺着对方的力道靠在墙边滑了下去,手指顺势掐诀,窗边的烛火幽幽亮起来,照亮了这间逼仄又潮湿的屋子。
挟持住她的是楚郢。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样子是被追杀了才没能现身吗?
幽暗的火光描摹着对方那张苍白而姝丽的脸,淡色的眼眸中有细微的惊讶却不明显,很快,他松开了手,又自己靠坐在了一边。
那股极淡的清香因而远离了沈尚青,但血腥味却仍是挥散不去。
沈尚青偏头看过去,却听他平静道:“对不住,我以为是杀我的人来了。你们都安全逃出去了吧?”
他的音色不低,是那种清亮又锐气的少年嗓音,这会儿说话却很慢,听得出他现在有些虚弱。
沈尚青静静观察他,发现他的确比刚见面时狼狈了许多,头发上的金色发饰都掉了一只,外面披的纱衣也没有了,只有内里的红衣,衣角粘上了许多泥沙,而靠近腰侧的衣服破了口,有一块很深的血迹,红得已然发黑了。
默默看完后,她才一脸关切地回道:“嗯,他们都没事。我见你一直未归,所以才想着来寻你,担心你出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这既表露关心又不过分试探缘由的话当然大半是瞎扯。毕竟她是来拷问黑衣人的,哪里还记得楚郢这号人,而且她自己都受了伤,已经没有心力去救谁了,再说她也不会去救一个很可疑的人,这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
只是若眼前这些全不作伪,那这人在家族里的处境可真是岌岌可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