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归人
元祐四年十月初七,亥时三刻,汴京又一场冷雨。
苏轼没有走。
赵允明将他推出土地庙时那决绝的眼神,像烙铁烫在心头。马车在城南暗巷中等候,船在码头备好,只要一个时辰便能出城,顺汴河南下,五日后抵达杭州——安全、远离是非,甚至还能在西湖边喝上新茶。
可他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勒住了缰绳。
“大人?”车夫石勇回头,这是个三十余岁的精壮汉子,曾是赵允明在边军时的亲兵,左颊一道刀疤在雨夜中泛着暗光。
“石勇,”苏轼掀开车帘,雨水扑在脸上,“你说,人这一生,是求安稳好,还是求心安好?”
石勇愣了愣,沉声道:“小人不懂大道理。但赵大人常说:武人死于沙场是归宿,文臣死于真相也是归宿。”
“死于真相……”苏轼咀嚼着这句话,望向昏黑雨幕中巍峨的宫阙轮廓。三年前的殿试,他也是在这样的雨夜入宫,那时先帝尚在,他写下《刑赏忠厚之至论》,意气风发,以为凭手中笔、胸中策,能澄清玉宇。
如今笔还在,策还在,玉宇却更浊了。
“调头。”他低声道,“去君子坊,司马光旧邸。”
石勇大惊:“大人!那边全是皇城司的人!赵大人拼死送您出城,您这是……”
“正因皇城司在,才更该去。”苏轼目光如炬,“赵允明能为我死,我岂能让他白死?真相若埋在旧邸地下,我今日走了,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石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难怪赵大人说,苏学士是读书人里的异类。”他一抖缰绳,“坐稳了!”
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在雨夜中悄无声息地驶向城西。途经开封府衙,门前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披甲军士身影——皇城司果然已接管。更远处,蔡京府邸方向有数顶轿子进出,似是夜宴方散。
“蔡京今夜宴客,”石勇低声道,“请的都是御史台、三司的人。赵大人之前探得,他们在商议如何将漕银案彻底钉死。”
“钉死?”
“栽赃证物已备好:假账册、伪证词,甚至还有‘证人’。”石勇声音发涩,“明日朝会,蔡京便会发难,指证您与程颐合谋侵吞漕银,程颐杀李岩灭口,您杀张全灭口,再焚尸毁证。”
苏轼冷笑:“好大一盘棋。”
“所以赵大人才急着送您走!”石勇急道,“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走了,赵允明就白死了。”苏轼平静道,“小坡下落不明,蜀女生死未卜,三十万贯漕银不知所踪——我若走了,这些真相就永沉汴河。”
石勇不再说话,只是狠狠抽了一鞭。马车在雨巷中疾驰,溅起积水如瀑。
君子坊焦糊味仍未散尽,混在雨腥气中,有种腐败的甜腻。旧邸废墟被新扎的木栅围起,两名值守军士躲在对面屋檐下避雨,抱着长矛打盹,脚边扔着空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