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知,张全在蜀地时,曾向转运司举告‘清欢记’茶庄勾结官员、虚开茶引、偷漏茶税?”程颐缓缓道,“举告信递上去便石沉大海,但茶庄东家魏嗣昌却记了仇。而魏嗣昌,是蔡京妻舅。”
蔡京!这个名字第三次重重砸下。
苏轼脑中轰然一响。许多碎片在瞬间拼凑:蔡京主动协查此案、漕运船上军器监封条、词页背面“李岩”之名、茶庄背后的蔡京姻亲、童贯可能牵涉的“兵”路……
“程公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李岩若死,下一个必是老夫。”程颐冷笑,笑意未达眼底,“蜀洛相争,鹊蚌相持,渔翁得利。这渔翁是谁,子瞻难道不知?”
苏轼背脊窜起一股寒意:“蔡京要挑起蜀洛党争,让太后对元祐老臣生疑,为新党复起铺路?”
“一把火烧了司马君实的旧邸——司马公虽逝,仍是旧党象征。怀揣你苏子瞻的词,死的是蜀地小吏,查出来若牵涉洛党门生李岩……”程抚须,指尖微颤,“届时蜀洛两败俱伤,谁最得利?谁又能以‘调停者’姿态收拾残局,重获圣心?”
窗外秋风飒飒,卷落一地黄叶,如一场无声的葬礼。
“今夜之约,”苏轼捏紧信纸,“程公以为当去否?”
“去,是险;不去,是疑。”程颐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他,“子瞻,你我都已在局中。区别只在,有人看得清棋局,有人至死仍是棋子。”
苏轼起身告辞。走出程府时,日头正烈,照得门楣上“伊洛渊薮”四字匾额金光刺目。他回头,见程颐立在书房窗前,身影瘦削如竹,在满架典籍投下的阴影里,竟有几分佝偻。
秋风卷起落叶,扑打在朱漆大门上,啪啪作响,像谁在急促地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