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词中密
翌日清晨,黄庭坚踏露而来。
这位“苏门四学士”之首眼下也是史局编修,与苏轼同修《神宗实录》。他带来一本蓝布封皮的簿册,面色凝重:
“子瞻,你让我查元祐三年腊月漕运记录,确有蹊跷。”他翻开册页,指尖点着一行墨字,“腊月十九至廿一,陈留段因‘河冰堵塞’改道三日,漕船绕行朱仙镇。但同期漕船记录——你看这里。”
苏轼凑近。簿册记载那三日应有漕船四十二艘过陈留,实际抵京记录只有二十五艘。缺失的十七艘,旁注小字:“遇风沉没,漕银损毁,已报备三司。”
“我问过老漕工,”黄庭坚压低声音,“元祐三年腊月,汴河虽结薄冰,却未起大风。且那十七艘船皆是大号纲船,每艘载银绢约两千贯,若真全数沉没,岂会无打捞记录?”
苏轼将漕运图推过去。黄庭坚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截流?十七艘船,每艘两千贯,正是三十四万贯,与图上‘三十万贯’接近,差额或是沿途损耗。”
“不止。”苏轼指尖点着“茶、书、兵”三字,“分三路:茶商洗钱,书库掩人耳目,兵项……或是边军饷银,或是养私兵。”
“张全一个小吏,如何得知这等泼天机密?”
“他做过茶庄账房,或经手过‘茶’路。”苏轼取出词页残片,摊在晨光下,“还有这个——‘清欢’。”
黄庭坚接过残页,对着窗光细看。纸是澄心堂纸,墨是李廷圭墨,皆是上品。他忽然“咦”了一声:“子瞻你看,这‘清欢’二字墨色略深,纸背有微凹,似写字时用力稍重。”
“张全字迹拙劣,但这残页字迹飘逸,显是我的手笔。”
“不,”黄庭坚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本程颐门人所著《伊川易传》,翻到序页,“你看这‘伊川’二字的起笔——颜体笔法,横竖起笔多顿挫。而你这残页上‘清、欢’二字的横画起笔,也有同样顿挫。张全断无此功力,这字……像是程公门下士人所书,且刻意模仿你的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