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可记住了,在黄粱县,光阴不可虚度,公私必要分明,言行勿要悲戚。”
小二说得极为顺口,神情没有一丝厌烦抵触。
听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规则。
但云栖未放在心上,而是抓住他主动提到酒肆,问道:“听说上个月小荔的姐姐成婚了,不知是嫁给了哪户人家?”
“成婚?”小二不断擦拭着洁净无尘的桌面,“酒肆的大姑娘并未成婚啊。”
在小二嘴里,阿荔姐姐的确存在,但却没有成婚。
小二、阿荔的家人以及阿荔,三方说法都不同。
究竟是谁在撒谎?
云栖唇边礼节性的弧度明显地僵住。
她强迫自己声音放得更清晰、更慢:“您再想想,上个月,酒肆的大姑娘,坐在花轿里的那位……”
然而小二脸上只有纯粹干净的困惑:“客官,真没有的事儿。”
“咱们这条街已经很久没有办这么大的喜事了。您怕记错了地方,或是听错了传言?”
云栖指尖在袖子下面控制不住地蜷缩了一下。
接着她看到小二将刚刚码放整齐的长椅堆叠起来,重新摆放。
小二刚才那句被她忽略的、宛如闲聊告诫的话,骤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光阴不可虚度,公私必要分明,言行勿要悲戚。”
光阴不可虚度!
视线不受控地扫过酒楼里的人,果然每个人都很“忙碌”。
云栖悚然一惊,她仓促回应道:“许是我听错了,多谢。”
说完,她立刻转身,脚步看似平稳,实则比平时略快半分地走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楼衔月。
“道友,黄粱县中的人似乎都在遵守某种规则。”
她压低声音,眼纱遮掩的双眸掀起微澜。
“我们要帮阿荔,以及离开黄粱县,恐怕都和规则脱不开关系。”
她等来的是少年的沉默。
云栖抬眸,发现楼衔月正望着酒楼的横梁。
她寻着视线看去,落到屋顶正中间的一面无框的圆面铜镜上。铜镜无死角地映射出着酒楼里的每一处。
镜子里的她仰起头来,与他对视上。
“规则?”楼衔月终于开口,温和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收回视线,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便试试。”
他神情是如沐春风的柔和,并没有剑走偏锋的极端。
云栖的担忧还没冒头就消散不见。
“云栖。”他十分正式地叫她的名字。
“你说的喜欢,是因为我抢占先机出现,而你,还没有完全的想起所有事情。”
楼衔月的目光像隔着一层暖雾的湖水,声音轻的像叹息。
此刻他像一名知心的兄长,引导走错路的少女回归正轨。
“或者,”他话锋一转,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变化,“你已经想起,但选择欺骗我。”
他说出一个字,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云栖分不清楼衔月是在试探规则,还是真的在像她寻求答案。
在她开口前,楼衔月给她的行为下了定义。
“你很聪明。”
“但你不爱我。”
话语间的悲戚浸漫二人所处的空间。
尾音消失,连带着楼衔月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云栖一时忘记呼吸,接着惊恐而无措道:“楼衔月?!”
她再次伸手,指尖依旧是穿过水纹的空无感。与触碰阿荔时一模一样。
在楼衔月似乎想说什么前,他的身影彻底淡化,如同晨雾被阳光蒸发。
繁华的街市喧哗瞬间变得遥远而扭曲,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云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巨大的恐慌如冰水灌顶。
大婚时少年离开的背影再次浮现。
“别走……”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徒劳地喃喃。
但在她还来不及悲伤前,腕间蛇镯化形,缠绕住她的手掌,亲昵地用头蹭过她的指腹。
蛇鳞的触感唤回她的神思。
她不能慌。道友说过,阿荔没有消失,那么他便也没有消失。
他们进入了不同的“层面”或者“空间”。
可她要如何找到道友?
云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唤回理智。
若违反这些规则,不一定能顺应她的心意将她送到道友所在的空间。
而关于黄粱县,唯一破空间与他们相见过的便是阿荔。
她应该先去酒肆。
云栖不再耽搁,抬步离开酒楼,却在街道与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相撞。
她还未来得及道歉,女孩便自己爬起来,继续跑走。
云栖没在意地继续往酒肆走去。
但刚迈开一步,她脚步一顿,倏然回头。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吞没女孩的身影。
那个女孩,竟和她记忆中儿时模样十分相似。
但她的脸,是由白骨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