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珍贵的脆弱只存在了一息。
她喜欢他?
一道自嘲的冷光从楼衔月眼底急速滑过。
他不记得他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不记得他一个人走了多久。
不记得他被什么样的马车撞倒,倒在泥地中,一天又一天。
有人不小心踩到他,车轮从他身上压过。
他也不记得是谁将他像包裹尸体似的,用草席将他仍去路边。
但他记得,她赶他走时的决心,以及与那人成婚后,日子过得如何幸福安稳。
她总是知道,怎么样最能打动他,又最能……摧毁他。
像冰层下的暗流陡然改向,楼衔月眼底那点微光迅速冻结、沉默,被更幽深、更熟悉的黑暗吞没。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将自己的手指从云栖的掌心抽离。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
少女无措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继续解释:“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
“云栖姑娘。”
他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空洞:“为了见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云栖一怔,没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转。
楼衔月后退半步,与她拉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他弯腰,拾起那截断裂的“昙花”木簪,指腹摩挲过断面。
“姑娘想取得我的信任,好顺理成章地去无桑皇城,见到故人,对吗?”
楼衔月攥紧手中的断簪,木刺扎入掌心,渗出细细的血珠,又瞬间燃烧蒸干。
闻言,云栖脸色变得煞白。
“但可惜,”他垂下眼帘,遮住其中的疯狂与痛苦,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太迟了。”
“若你在想去皇城前说这些,说不定我就信了。”
楼衔月的话像一把冰锥,将她鼓起的勇气和坦诚凿得粉碎。
几息之间,委屈、茫然、还有一种更深的心疼席卷了她。
她想解释,但发现任何辩解在他那套自洽的、充满痛苦的逻辑面前都苍白无力。
但很快,一种更清晰的决心压过了这些情绪。
“衔月道友,你可以不信我此刻说的任何话。”
“但我会证明给你看。”
云栖比任何时候都相信她的直觉——她现在放开他,无异于比直接推开他更伤害他。
而且她有把握理清她和道友的关系。
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她都会去找出来,做出决断。
“嘭——”
捆仙绳绑着几名黑衣刺客从天摔落,打断二人的谈话。
接着御剑的宿明珠与乘着纸鹤的鹤续连续利落地一跃而下。
“鹤续试出,他们中的确有白玉京的人。”宿明珠果断出手打晕准备挣扎的刺客。
鹤续在旁边手撑着下巴,附和地点头:“居然还有内鬼,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啊!”
“我们中需要有人将叛徒带回白玉京审问,”宿明珠意有所指地看向楼衔月,“你送她去皇城,我不放心。”
楼衔月听完宿明珠的安排,静默片刻。
“师姐所言甚是,”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云栖脸上,“但云栖姑娘若是不想去皇城,我便不会让白玉京强人所难。”
云栖心一颤。
他一定将她的话信了个八九分,所以他在给她机会,再让她选一次。
他刚刚误会她想去无桑皇城的目的是去见故人。
他不想她见到故人。
云栖看着楼衔月沉静无波的眼睛,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测试”。
但她不能稀里糊涂地让道友带着假面度过余生,她必须找到真相。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我想去。”
在楼衔月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寂灭前,云栖继续道:“但我也想和楼道友一起。”
宿明珠冷情的眼神扫过来,云栖丝毫不退缩:“不仅是想找回我失去的记忆。”
“神医、余庆以及我师父的死,都和无面神像有关,我也想弄清楚背后原委。”
“另外。”
云栖咬牙抽出身体里的灵力,在掌心凝聚。
汗珠从她额头滴落,脸上血色褪去,云栖强撑着道:“宿仙吏可以探我的灵脉。”
“我是将死之人,以前靠着师父的丹药续命,如今是靠道友的灵力。”
生机尽无,是道友告诉她的。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身体的情况,她并不奢求两三载年华。
云栖倏地摊倒,楼衔月单手搀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形。
感激地看了眼身侧的人,云栖转过头,继续恳求道:“我掀不起什么风浪。”
“还请宿仙吏通融,我必定会尽快前往无桑皇城。”
“嗖!嗖!嗖!”
四人对峙之时,破空之声骤响。
数道锋利短弩从林间不同方向射来,目标明确,全部指向云栖。
宿明珠眼神一冷,长剑剑花挽过,所有弩箭凌空结冰断裂。
三名黑袍杀手浮空出现。
强大的灵力袭来,周围树木瞬时倒下大片,杀意凛冽。
鹤续甩出金钟抵挡。
宿明珠冷冷看向被灵力划破的肩膀衣物,分辨道:“皇城散修?”
“交出你们身后的女子,可留你们一命。”
黑袍中一人开口施压,声音宏朗有力。
宿明珠没有回头,“师弟你带云栖姑娘离开。”
似乎还是不放心,她补充道:“待我处理好叛徒一事,会立即前往无桑皇城,若到时不见云栖姑娘,我会亲自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