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只有她一个人了。
楼衔月手心还维持着原有的姿势——既没有扔下她递来的竹枝,也没有握紧,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周围的时间仿佛完全静止。
气氛直下,鹤续嘴边的笑意收回,若有所思地看向少女的背影。
“师弟。”攥紧竹枝,楼衔月用几乎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鹤续闻声回看。
师兄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的、毫无血色的白,让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分外明显。
此时他的头发湿漉漉的,声音里竟有几分哀求。
鹤续突然觉得,师兄好像一条被雨淋透的丧家犬。
不过他可不敢现在开这个玩笑。
几乎是立刻会意,鹤续身形一晃,已如一道清风般拦在云栖前方。
“姑娘请留步。”
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云栖脚步一顿。
她看着指在眼前的剑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鹤续想也不想便开口:“长诀城事关重大,任何一个从中出来的人都要详查。”
“恐怕姑娘暂时不能离开。”
云栖眼睫微颤,本能地回头望向人群中心那个沉默的身影。
湿发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逆光而战,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情。
“道友……可否替我担保?”云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请求。
不能再待下去,她要立即离开。
她撑不了多长时间,她不想在道友面前倒下去。
时间被拉长。
楼衔月终于开口,他以不高、却清晰传递到每个人耳中的音量道:
“她身上的确疑点重重。”
他抬眼,与她对视,每个字缓慢而精准的落下:
“云栖姑娘,事关重大,多有怠慢。”
云栖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她竟没有几分意外。
或许在她匆忙离开的步伐里,早就预测到了事情的走向。
她没有丝毫情绪在怪他。
只是喉间压抑的腥甜再也控制不住,唇角再次溢出鲜血。
云栖甚至没有力气去擦,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变暗。
身体软软地倒下。
鹤续下意识去扶,谁知他刚收完剑,师兄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
他都没看清师兄是如何过来的。
“找个安静的地方,”他对鹤续说,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她需要疗伤。”
“好。”收起诧异的神情,鹤续看师兄好像感受不到他自己身上的伤口,明智地闭嘴。
光线暗沉。
里长诀城不远的一间山野小屋中,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帘幕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盏如豆的孤灯,在床边的矮几上静静燃烧。
云栖无知无觉地躺在踏上,脸色比身下素白的大氅还有惨淡几分。
楼衔月坐在床边,湿透的金袍已然换了一身。
喂完最后一口药,他放下药碗和药勺,伸手擦去她嘴角溢出的药汁。
指尖略过她熟睡的侧脸,楼衔月顿住。
他眸中早已没了温润平和,甚至连假模假样的笑容都无法支撑。
眼神中尽是晦暗,如暴雨前来的海面。
“他的一切,你喜欢的样子,我都学到了,为什么还是会选择离开?”
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破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指腹触上她的脸,楼衔月凝视着她,像想将榻上的人看进骨子里。
“……不是他,就不行吗?”
声音嘶哑,带着血的味道。
他似乎没有办法了。
无论他是雪地里快要冻死的野狗,还是光芒万丈的白玉京仙吏,亦或是她“故人”的拙劣模仿者……她都执意要走……
楼衔月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毫无知觉的肩颈处。
呼吸颤抖。
再抬眼时,那里面所有的痛苦、挣扎、犹豫,都被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所替代。
那是一种坠入深渊后,终于放弃仰望,决定将一切都拖入深渊的决绝。
“那如果……我就是他。”
不是他就不行,那么,他彻底成为他呢?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他和云栖一起长大的小院儿。
虽然短暂,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之后,感情总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论断。
抹去外界所有的光,屏蔽所有的多余的声音,斩断所有的可能的去路。
把她带到只属于他们的地方。
一个没有白玉京,没有长诀城,没有其他任何选择的地方。
她想得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罢。
毕竟他可以让“楼衔月”完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彻底成为故人。
她能不能接受,都只有一个选择。
想通一切,楼衔月轻轻拂过云栖散在枕畔的一缕青丝,然后,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将那缕头发缠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拉长的影子,看起来像条枷锁。
而他眼中,映出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执着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