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
啪的一声,从李昶的手中响起。
周衍闻声一抖,转头看过去,李昶又掰断了一支笔的笔盖夹。
这已经是今天受损的第四支笔了。
周衍纳闷,李昶的保送考试成绩也不错,至少比他们之前预料的50名开外要好,怎么公布成绩后是这个状态。
他疑惑地问:“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愁?”
李昶有些沉闷:“没什么。”
周衍不信:“有事儿就说呀,憋在心里有什么用?”
李昶恹恹地说:“看你没进前50有些难过。”
周衍没想到李昶难过还有这层原因,开朗道:“这有什么难过的,我本来就没准备这个,咱主力在高考,而且我对成绩也没什么追求,就想和你一个班。”
周衍说的是实话,他平时就喜欢睡睡觉打打球玩玩游戏,两人一起考上了英才班纯属巧合。
但李昶没想到周衍努力留在英才班的原因是自己。
周衍被李昶的眼神看得起鸡皮疙瘩:“你别感动啊,我只是说实话,你快说你还愁啥,我看你今天不把这几支笔都嚯嚯完都消停不了。”
李昶接着说:“我有件事需要和方觉确认一下。”
周衍不解:“和觉姐确认?”
李昶远远看着方觉埋头学习的背影:“……对,和她确认。”
晚自习时,方觉收到李昶的消息,说早一些走,有事想问她。
她似乎预感到李昶会说什么了。
放学后,两人走到操场边,挑了个长凳坐下。
方觉先坐到了长凳的一头,李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挨着她坐,而是坐到了长凳的另一头。
中间突兀地空着。
操场上是依旧热闹,只是这些热闹都不是属于高三学生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大拇指轻轻摸着中指因写字而磨出的茧,不想先开口。
李昶沉不住气,开始说:“保送考试,我综合成绩排30。”
方觉的动作停了下来,说:“嗯,我看到了。”
李昶深吸了一口气后呼出,像是在积攒什么勇气:“我想申请A理工。”
这个话题出乎方觉的意料,她脱口而出:“你疯了?”
方觉终于抬头看向他,重新组织语言说:“太冒险了,G大的建筑系不是很好吗?”
李昶立刻回答:“A理工的建筑系也很好。”
方觉没法忍住不给他泼冷水:“那也得读的上才行。”
李昶表现得依旧很执着:“你怎么知道我读不上?”
方觉语气放软:“你的排名30,它的要求就是前30,你觉得你有机会吗?”
李昶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那我就去高考。”
方觉见他这么执着,有些着急:“何必呢?G大的建筑系这么好,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的保送成绩申请G大非常稳妥,如果你申请A理工失败,离高考还有快10个月,谁知道这十个月会发生什么?你可能会进步,但也可能会退步,你为什么就偏要冒这个险?”
说完,她却听到李昶一声轻笑,随之而来的是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冒这个险。”
李昶的语气是坚定的陈述句。
方觉像发条被卡住的木偶,双手握紧,紧张地坐直。
躲不掉的问题还是来了。
李昶又问:“你知道,对不对?”
方觉大脑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只听得到微弱的风声和叶片的窸窣声。
和自己凶猛跳动的心跳声。
她僵硬地扭过头,不去看李昶,只盯着脚下的地面。
李昶今晚的目的就是把这一切都确认好。
他把方觉的沉默都认作是承认,于是也不管方觉的沉默,继续发问:“你知道我喜欢你。”
一句之后又是下一句:“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这一句的答案,李昶想让方觉亲口说出来。
长久的沉默。
李昶一副不听到回答就不罢休的模样。
方觉就算直视前方,也能清楚地感觉到李昶的眼神在盯着自己,一步不离。
她忍到气恼,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是,我是喜欢你,那又怎么样?难道还需要征求你的同意吗?你喜欢我也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呀。”
李昶得到了第一个答案。
他没有停下,接着问:“那你为什么执着地让我留在G市,我都说了我想去A市,我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方觉咬着唇没有说话。
因为……
因为她怕李昶会因为这些为了她而做的决定而后悔。
她怕李昶的人生轨道因为她通向更差的目的地。
她怕李昶对她的喜欢,最后会在后悔和懊恼中消耗掉。
李昶低头自嘲地笑:“你是不是想说,你是‘为我好’?”
没有得到方觉的回答,他继续说:“你是真的为了我好,还是为了要让你自己在大家眼里显得更好?”
李昶的声音带上一些哽咽:“只要你说出了‘为我好’的话,那我做的决定,就算让我变得没有那么好,那也跟你没有关系,你还是那个永远第一名,乐于助人的方觉,对吗?”
风在两人之间轻抚而过,从方觉的肩膀吹过,又抚过李昶的发梢,最后吹向已然远方的夜色中。
方觉听到李昶似乎轻微地抽泣了一声,她的身体也被这声音拨动得有些颤抖。
她又听到李昶无力的声音:“你可以说一句‘不对’吗?”
但李昶听到的回答是“对”。
这是他得到的第二个答案,却不是他想得到的答案。
“对,你说得对。”
方觉明明咬紧了牙,却还是听到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
李昶庆幸这是在晚上,才让他可以红着眼忍着泪,在夜色掩饰下强装冷漠地放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