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欢才道:“除非是魔神,任何神明理当不会轻易生出戾气。”
听闻,安之回想到夏樱桐方才的那戾气丛生,分不清是神是魔的样子,更加疑惑,奇道:“那夏樱桐那身戾气是?……”
夏欢轻蹙眉头,“母后本是凡人,只因嫁给了人神一族的典山才成神。母后的神格获得轻松,没经历过考验,已有神格,却是凡心,担不起这神格,所以如此。”
安之“哦”了一声,表示了然。
转目看去窗外,晴天皎皎。
害怕典山来找麻烦,安之眉头紧皱。
彼时,夏欢打了着长长的哈欠,含含糊糊地说:“我为你忙和了一个晚上……困死我了……我先睡觉去了……”
说罢,他迈开步子要离开安之的房间,可还没走到门边,“砰”地一声,在镜子前仰面栽倒下去,没再爬起来。
“我去!”
安之怕他不是困迷糊了,怎么走着走着还能睡着了?
他这么面朝大地直愣愣地摔下去,鼻梁骨不得生生砸断。
安之立马起身,跑去看看情况。
“呼——哈——”
没等安之到夏欢身边,已经听到呼噜声,跟着夏欢翻了身,仰面躺在地上睡着了。不过,他的鼻梁骨大概是断了。
因为安之看到两条血迹从他的鼻孔中流出,顺着脸颊朝两边蜿蜒而下。
都这样了,他居然还能睡得着,还睡得挺香,打呼噜了都!
这场面挺搞笑的。见状,安之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
“你呀,不让叔叔省心——不过看你这么好心的份上,叔叔我就卖卖力气,把你搬到床上去睡——”
安之叹口气,走上前后,背对盖着红布的镜子蹲下身。
他伸手想要擦去夏欢的鼻血,可手在夏欢的鼻子上犹豫一会儿,又收了回去,“双花庙下,你一大男人嗲声嗲气地叫我陪你玩;现在走着路能睡着,磕出鼻血。固然,你是帮过我的,但身为你的叔叔,我有义务告诉你这两件事都是十分危险的,如果遇到居狼那样的断袖、汪盼那样男女不忌的,那你就完了。”
他一再地占夏欢的便宜,一口一个“叔叔”的自称。
说罢,不管夏欢脸颊的鼻血,拉他起身,送到床上去。
指尖刚碰到夏欢的手,将人拉得坐起身来,一阵阴风忽然刮过。
安之忽觉透心凉,后背浑身一阵一阵发冷,仿佛有只冤魂在身后盯着他。
他牙齿打颤,蓄好的拉起夏欢的气力全冻没了。
为避免二次伤害,他趁着还有些力气的时候,托着夏欢后脑勺,轻轻将人放回地面。
与方才一模一样仰面躺着的姿势,夏欢又躺回了地上。
就在安之收回手的一瞬间,背后遮盖镜子的红布无风自扬,向上飘起,又飒飒落下,将他整个人盖在其下。
冷汗瞬间打湿里衣,他眼疾手快掀开红布。
重获光明之时,夏樱桐也站在了他面前。
夏樱桐周身弥漫戾气,双目猩红,幽怨地盯着安之,红唇咧出一道尖锐森然的笑容。
她飘然而至安之跟前,伸出手,红色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垫脚起身,靠近他耳边。
此刻,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幽幽地开口:“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真相。”
安之内心是拒绝的,但这女人忒吓人,煞白的脸,血红的唇与手,跟鬼似的,吓得他一动不敢动,嘴巴肌肉僵硬,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只哼出了几声音符,叫人听不懂。
他正在努力哼哼,表示拒绝,忽地,一阵扭曲感袭来,五脏六腑都要位移出体。
待身体感觉平静下来,眼前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他还身处在那个房间,但一切都镜像反转过来。
看去地面,安之奇道:“夏欢人呢?他明明就躺在这里的!”
……
一道高大的黑影落在房间外的长廊上。
从带沈渊回到皇都,典山一直没有离开。
他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他们的谈话,直到夏欢表示要回去休息。
这相当地危险,可能夏欢一打开门就能看见他,可他并没有动身离开,依然立在门外,观察着房内的动静。
天生的,他嘴角噙笑,长目微挑,邪魅阴骘,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夏欢什么时候睡着。
对比沈渊,他长得就像一位上位者,拥有高智慧,生来就像会玩弄权术的人。
人们对领导者的要求总是苛刻的,似乎忘了世间不存在十全十美,一个人能做到完美,就说明他要么会装,要么有所企图。
典山两样全占。既会伪装,又有所想要的。
作为九离之主,他要完美,孝顺父皇母后,尊师敬长。想要除掉沈渊,要么悄无声息地自己除掉他,令世人蒙在鼓里;要么令沈渊臭名昭著,被别人除掉。
总之,他得是一副全然不知,或者为沈渊的死伤心欲绝的完美样子。这样才能显得一切都与他无关,不是他干的。
六千年前,沈渊臭名昭著,被汪徊鹤除掉。现在沈渊再次出现,那么如今这位帮他除掉沈渊的人,便是夏樱桐。
至于夏欢……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但稍微利用一下没有关系。
毕竟除掉了沈渊,典山的完美人设便立住了,没有威胁,九离还是他的,而他退位之后,九离便是夏欢的。
沈渊的魂魄已然被夏樱桐拖入镜中,要救他出来,必须打破镜子,可镜身一破,魂魄不能及时返还身体,就会魂魄消灭。
一会儿典山就会命人将镜子抬出来,埋入地底,永不见天日,且要种一株噬魂花在旁,为花打上隐身咒。
如此就算沈渊魂魄出镜,也会第一时间被噬魂花吸去,隐身咒则让人看不见那花。
找不到沈渊的魂魄,时间一长,便魂飞魄散。
“汝辈且进去吧。”典山朝身后的侍卫们下命,“拿出镜子埋了,手脚轻些,不要吵醒了小竹。”
沈渊那具没有了魂魄的空壳直直倒地,双眼大睁,紧盯房梁,一眨不眨,好似在清醒地发呆。
“若木华庭既已起了自我了断,长久辞世之心,现如今又何必回来?看看这世间与六千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皇兄回来只会搅乱这份平静。”典山短暂地勾唇一笑,继而放下嘴角,长目中闪过一道凌冽而狠戾的精光,“为了这份世间的宁静不被打破,皇兄就委屈一下吧。只汝一人赴死,换得千万人的安宁,多么伟大又划算阿,嗯?”
说罢,一扬盘龙大氅,转身踏步而去。
那几名侍卫抬着镜子离开九离皇宫,一路直奔荒郊野外,将镜子掩埋,再在旁重伤一株噬魂花。
他们是千百年来唯一光顾这里的人,为这里带来一丝鲜活人气,与一株美丽的花朵。
染血般鲜红的花朵,孤独地盛开在无人之地,独自摇曳,在无尽的黑暗中泛出猩红的光芒。
侍卫离开后,噬魂花也因隐身咒而缓缓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