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东的谈吐极富学识,引经据典,他的讨论严谨、理性、充满洞见,完全符合一个顶尖学者的形象。
但在这理性的外壳下,陆遥和陈燃都敏锐地察觉到,他对意识本身的兴趣,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其彻底拆解、分析、并最终掌控的欲望,而非寻常科学家对未知的敬畏或探索的喜悦。
聊到兴处,陈旭东放下水杯,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看向陆遥:
“说起来,我一直对亲身体验心象测绘充满兴趣。理论读得再多,不如亲身感受一下意识被测绘的奇妙过程。不知陆小姐是否方便,在这里让人放松的环境里,为我这个老头子也做一次简单的、非正式的测绘?无需深入,就当是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也让我更直观地理解你们工作的精妙之处。”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平和:“当然,纯粹是学术交流。如果涉及到您的专业原则或不适,请完全不必勉强。”
提议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坦荡。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似乎毫无危险。
陆遥与陈燃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博士客气了。”陆遥稳住心神,露出专业的微笑,“既然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做一个非常基础的表层意识活跃度与和谐度评估,就像一次快速的意识体检。需要您放松,配合就好。”
“当然。”陈旭东欣然应允,姿态放松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纹路仿佛都舒展平复,只剩下一种绝对的、深不可测的平静,像一口千年古井,投石无声。
陆遥取出了一个便携式浅层测绘仪,在陈燃和吴启明的注视下,将其轻轻贴在陈旭东的太阳穴附近。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让自己的意识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小心地探向那片邀请她进入的领域……
当陆遥的意识谨慎地接触陈旭东的心象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混乱,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令她灵魂战栗的绝对秩序与冰冷宏伟。
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地形,而更像一座由透明晶格与冰冷金属构筑的、无限扩展的蜂巢状超级结构。每一格蜂房都无比规整,散发着微光,里面储存着海量的信息流——不是情感记忆,而是纯粹的知识碎片、实验数据、逻辑推导、以及无数被剥离了情感只留下行为模式的意识样本。这些蜂房按照极其复杂的拓扑结构连接,运行效率高得惊人,毫无冗余。
在这座意识蜂巢的核心区域,并非温暖或光明的本源,而是一个不断自我复制、吞噬、重组外部信息的黑洞般的计算核心。
它没有自我的情感波动,只有对理解、控制、优化意识的无穷尽渴求。
整个心象散发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理性的美感,同时也透出深不见底的寒冷与孤独——他将自己也物化了,变成了追求终极意识的工具。
陆遥在那些蜂房的墙壁上,看到了无数细微的、仿佛挣扎留下的划痕,以及一些被强行抹去、但仍留下淡淡阴影的原有地形的残迹。
这座宏伟而恐怖的蜂巢,或许最初也建立在某个被彻底覆盖和改造的人性地基之上。
陆遥迅速结束了测绘,脸色微微发白。
一个为了“进化”可以吞噬一切……包括自我的怪物。
“很奇妙的体验,陆小姐。”他轻声说,语气真诚,“意识的结构,比最精密的宇宙模型还要宏伟而有序。感谢你让我窥见一斑。”
初次探访,就在这种表面融洽、内里惊涛骇浪的诡异气氛中结束。
陈旭东亲自将他们送至门口,挥手道别,身影在基地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既像一个睿智的学者,又像一个守在精美陷阱旁的、耐心的蜘蛛。
坐进返程的车里,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与湖景。
陈燃和陆遥久久没有说话,手在座位下悄然紧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