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萧明奕的院落素来清静，他刚结束一轮晚课调息，正就着夜明珠的光辉翻阅一卷古籍，眉宇间是惯常的沉静。

忽然，院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萧明奕霍然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苍冥。

他身上的酒气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素来凌厉的暗金色眼眸此刻迷蒙涣散，脚步虚浮，蜜色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醉得不轻。

更让萧明奕心下一沉的是，苍冥的神情并非单纯的醉态，还混杂着一种惊魂未定、惶然无助的脆弱——那是他从未在向来强悍野性的苍冥脸上见过的表情。

“苍冥？你……” 萧明奕立刻起身，话音未落，苍冥已经踉跄着扑到了他身前，双臂如同铁箍一般，猛地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

力道之大，撞得萧明奕微微一晃。

他能感觉到苍冥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滚烫的呼吸隔着衣料灼烫着他的皮肤，浓烈的酒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湿意？

“萧明奕……” 苍冥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含糊，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委屈与执拗，“你好狠的心……你怎么能……怎么能就那么走了……连句话都不留……”

萧明奕身体骤然僵住，想要推开他的手，在听到这声控诉时，悬在了半空。

苍冥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与醉意交织的混乱状态，开始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诉说起来，手臂却抱得越来越紧，仿佛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不见。

“我找了你……好久……玄涡城……边城……甚至人族的边境小镇……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都找遍了……”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每次有侦查的人回报，说魔域边界发现了形迹可疑、可能是你的人……我不管多远……多危险……都会立刻赶过去……哪怕十次有九次是空的……是假的……”

萧明奕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知道苍冥不计代价地找过他。

“那天……在旅馆……我看到你坐在那里……和那两个人说话……” 苍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愤怒，“我以为我眼花了……我以为又是幻觉……可是……你的样子……你的声音……哪怕你变了装束……我也认得！那就是你！”

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瞪着萧明奕，暗金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被抛弃的痛苦和重逢时不敢置信的冲击：“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多难受？！我恨不得……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抓住你！问你为什么！又怕……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眼眶滑落，混合着酒气，滴落在萧明奕的脖颈上。

这个一向骄傲、野性、仿佛无所畏惧的男人，此刻在酒精和梦魇的催化下，卸下了所有伪装，将这些年积压的思念、委屈、愤怒和刻骨的爱意，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我想你……萧明奕……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你……”

他呜咽着，将脸重新埋回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含糊的絮语。

“想你做的烤鱼……想你陪我练枪……想你在玄涡边拉住我的手……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萧明奕静静地站着，任由他抱着，听着他混乱却无比真实的倾诉。

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

他能感觉到苍冥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衣襟上逐渐扩大的湿热，也能感觉到自己眼眶的酸涩。

他抬起自己的手，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落在了苍冥微微颤抖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苍冥似乎感受到了这无声的回应，絮叨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只是手臂依旧紧紧环着，不肯松开。

浓重的酒意和宣泄过后的疲惫涌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别……别走了……” 在彻底陷入昏睡的前一刻，他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孩童般的祈求。

然后，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他竟就这样，抱着萧明奕的腰，脸贴着他的脖颈，站着睡着了。

萧明奕低下头，看着怀中人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眼角未干的泪痕。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下，苍冥平日里那副邪气野性的模样尽数褪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带着脆弱倦意的真实。

萧明奕的眼睛，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所有的冷静、自持、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苍冥真的睡熟了，才极其小心地，试图将人抱起，却发现苍冥抱得太紧。

他只能半抱半扶，艰难地将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大结实一些的男人，一步步挪到自己的床边。

好不容易将人安置在床上，苍冥依旧抓着他的一片衣角，不肯松手。

萧明奕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苍冥沉睡的容颜。

那些激烈的控诉、那些深藏的思念、那些年寻而不得的痛苦，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良久，他缓缓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将一个颤抖的、带着深沉情感的吻，印在了苍冥光洁的额头上。

一声轻若蚊蚋、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低语，悄然逸出他的唇畔，消散在寂静的夜里，只有他自己和沉睡的苍冥能够听见：

“我也……很想你。”

说完，他迅速直起身，眼底的水汽终于凝结，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他没有拭去，只是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地守在床边，看着那个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稳、却终于真实地躺在他触手可及之处的人，直到天色将明。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淡金色的光斑。

昨夜浓重的酒气已然散去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萧明奕靠在床边的椅子里，闭目养神，却并未真的睡着。

他的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守护者的警觉，天色渐亮时，他便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床上依旧沉睡的苍冥脸上。

苍冥睡得很沉，但显然不再被梦魇困扰。眉头舒展开来，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邪气或锐利的暗金色眼眸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蜜色的肌肤在晨光中显得柔和，鼻翼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翕动，卸下了所有防备与攻击性的他，竟有种奇异的、近乎乖巧的安然。

萧明奕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没有起身，没有离开，仿佛这一刻的守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们之间，经历了昨夜的崩溃与倾诉，似乎已经无需再用刻意的距离或回避来证明什么，也无需用仓促的逃离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有些东西，一旦摊开，便再也收不回去，也不必收回。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时的迷茫很快褪去，暗金色的瞳孔在触及床顶陌生的帷幔时微微收缩，随即，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醉酒、噩梦、跌跌撞撞的寻找、失控的拥抱、滔滔不绝的控诉与思念……还有最后，那温暖坚实的怀抱和落在额头上轻柔到几乎以为是梦境的触感……

苍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慢慢转过头。

目光，与床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对上了。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没有宿醉后的头痛欲裂，更没有质问或解释。

两人就这样，在清晨柔和的光线里，安静地对视着。

苍冥的眼神起初有些复杂，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懵懂，一丝对昨夜失态的懊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语的审视与确认。

他看进萧明奕的眼睛深处，那里不再是往日的平静无波，而是映着晨光，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以及一种他渴望了太久、几乎不敢认的……温柔与坦然。

萧明奕也坦然回视，没有躲闪，没有掩饰。

他的目光平静，却不再冰冷，像是一池被春风拂过的深潭，虽然表面依旧沉静，内里却已有了暖意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