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幽深的墓穴,外界清冷的空气裹挟着草木气息涌入肺腑,竟让人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天幕已彻底暗下,墨蓝色的苍穹之上,星子如钻,疏朗明亮,竟与墓穴穹顶那模拟的星图有几分神似,只是更加浩瀚、真实,带着夜的微凉。
三人在林间寻了处避风的空地,燃起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夜寒。
萧明奕安静地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
他望着跃动的火焰,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火光,落在了极遥远的地方,那里面盛着一种化不开的、沉重而温柔的思念。
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难以言说的怅惘。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回忆的悠远,“研习古老训诫是每日的功课,有一次,我贪玩误了时辰,被罚在祠堂外面跪了一夜。”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那时跪在那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总觉得自己辜负了长辈的期望。”
墨辰正拿着他那支赤玉笛在指间灵活地转着,闻言嗤笑一声,打破了那略显沉重的气氛:“得了吧萧兄,你那顶多算是好学生偶尔失手。跟我比可差远了!”他桃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带着几分炫耀般的得意,“我小时候,那才是跟家里那群老古板斗智斗勇的典范!逃修炼课去掏鸟窝,把戒律长老珍藏的灵茶偷偷换成苦丁叶,在传功堂的蒲团下面放痒痒粉……哪次不是被揪出来,然后乖乖去跪祠堂?跪就跪呗,小爷我还能在祠堂里打坐入定,气得我爹吹胡子瞪眼!”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光辉事迹”是他毕生的勋章。
楚怀瑾听着,忍不住想象出一个红衣小少年,顶着张漂亮脸蛋,却干尽调皮捣蛋之事,最后被拎去罚跪还死不悔改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不过话说回来,”墨辰话锋一转,笛子指向萧明奕,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谁能想到咱们萧大公子,第一次跟我‘深入交流’,竟是在那等风月场所呢?”
萧明奕被他这么一打岔,眼中的怅惘散去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接口道:“彼此彼此。我也未曾料到,墨兄你除了音律枪法,竟还有在花楼里……‘倾情献艺’的雅兴。”
楚怀瑾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好奇。
在两人带着笑意的互相拆台下,一段往事被勾勒出来,原来当初在内门,两人虽彼此知名,却并无深交。
那日,天衍宗任务堂一个不起眼的疏忽,将同一个追缉令——捉拿隐匿于“软红阁”、身负两条人命、擅于伪装画皮的狐妖——分别派发给了萧明奕与墨辰。
萧明奕选择了一条他自认为最稳妥的路子:扮作一位家底殷实、偶来寻些雅趣的年轻公子。
他换上了一身料子普通却剪裁得体的锦袍,刻意收敛了周身过于清正的气质,但踏入那莺声燕语、脂粉香气扑面而来的“软红阁”时,他浑身肌肉还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耳边是丝竹靡靡,眼前是红袖招展,他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在针尖上。强作镇定地要了间雅室,点了最清的茶,便借着品茗的动作,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悄然铺开,搜寻着那狐妖可能残留的妖气。他只盼着速战速决,找到目标,一击必杀,然后立刻离开这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就在他凝神感应之际,雅室的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异常好看的手挑开,一名身着绯色宽袍、墨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住的男子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那男子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流笑意,姿容之盛,竟让这满阁春色都黯然了几分。
萧明奕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萧明奕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前这人,分明是内门那位姿容绝世、天赋卓绝的墨辰师弟!他……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端着酒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炸开:墨辰师弟,竟在这花楼里……做小倌?!
这一刻,什么狐妖,什么任务,几乎都被这巨大的冲击淹没了。萧明奕一贯温润从容的面具出现了裂痕,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看到了自家祠堂里的祖师爷塑像突然跳下来扭了一段秧歌。
墨辰这边,原本正自得于自己的机智,混进这软红阁当个临时“招牌”,既能近距离观察所有客人而不引人怀疑,又能利用自身优势从那些姑娘、小倌口中套取情报,简直是完美计划!
他端着酒盘,姿态慵懒风流,内心还在点评着这阁内的布置格调太低俗,配不上他墨大公子的绝代风华。
然后,当他按照“工作流程”,推开了一间雅室的门。
下一刻,他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总是带着温和与沉静的眼眸——是内门那位素有端方君子之名的萧明奕师兄!
墨辰脸上的风流笑意瞬间僵住,桃花眼瞪得溜圆,内心仿佛有万千神兽奔腾而过:“我靠!姓萧的!平日里一副清心寡欲、正气凛然的模样,居然偷偷跑来逛花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道貌岸然!!伪君子!!!”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极度的尴尬和一种即将引爆的火药味。
最终还是墨辰先反应过来,他强压下内心的滔天巨浪,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将酒壶“咚”一声放在桌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这位公子,看着好生面善,没想到……也好这口?”
萧明奕被他这话气得血气上涌,耳根都泛起了不易察觉的红晕,但他涵养极好,只是放下茶杯,声音比平时冷硬了十倍:“阁下在此,倒是……如鱼得水。” 他刻意在“如鱼得水”上加重了音,目光扫过墨辰那身招摇的绯色衣袍。
墨辰被他这反唇相讥噎了一下,心头火起,又不能直接表明身份坏了计划,只能硬着头皮接招,下巴微扬,摆出一副“你管不着”的桀骜模样:“你管我?小爷我乐意在此体验人生百态,不行吗?”
萧明奕看着他这副“死不悔改”还强词夺理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嗯,乐意……体验得如此深入,墨……公子果然非常人所能及。” 他差点直呼其名,险险收住。
“总比某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强!”墨辰反唇相讥。
“至少比某些人自甘……哼!”萧明奕终究说不出那个词,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我自甘什么?你说清楚!”
“心照不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刺,字字挖苦,表面上是在互相嘲讽,实则内心都在疯狂呐喊着对方的“堕落”与“伪善”,直到墨辰离开。
这诡异的对话让门外候着的真正侍女都听得面面相觑。
墨辰凭借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和恰到好处的慵懒风流,很快便在软红阁的“同事”中混得如鱼得水。
几番看似随意的攀谈与暗中观察,凭借“同行”的身份,轻易地与那位新来的、姿容妩媚却隐隐带着一丝违和感的“怜月”姑娘说上了话,他正暗自得意于自己的机智,盘算着如何进一步试探。
另一边,雅室内的萧明奕神识敏锐,自然也注意到了墨辰与那位“怜月”的接触。他看到墨辰与那妖物言笑晏晏,心中顿时一紧——这狐妖凶残,墨师弟如此接近,万一被识破或是猝然发难,岂不危险?
他完全忘了去思考墨辰为何能在此地“工作”得如此自然,满心都是对同门安危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觉得墨辰“堕落”但更怕他出事的气闷。
不能再等了!萧明奕心一横,招来侍女,沉声道:“请那位怜月姑娘过来一叙。”他打算将危险引到自己身上,由他来正面应对这狐妖。
消息传到墨辰耳中,他正端着一盘果子,闻言差点把盘子捏碎。“姓萧的!你真会点啊!专挑要命的点!你个不知死活的‘恩客’,小心自己成了她手底下第三条冤魂!还得小爷我来救你!”
他内心狂啸,脸上却还得维持着风流浅笑。
不行,他得跟过去!
万一那狐妖对萧明奕下手,他好歹能及时阻拦。
于是,当“怜月”姑娘袅袅娜娜地走向萧明奕的雅室时,墨辰也状似无意地跟了过去,甚至在“怜月”欲要进门时,抢先一步,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了半扇门,对着里面的萧明奕抛去一个看似勾引、实则充满了警告和“你快滚”意味的眼神。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那些看热闹的侍女和其他“同事”眼中,顿时变成了——新来的头牌墨公子,看上了那位清俊的萧公子,正在跟怜月姑娘争抢金主呢!
雅室内,气氛瞬间诡异起来。
萧明奕看着跟进来的墨辰,尤其是接收到那个“媚眼”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他跟进来做什么?还那种眼神?!难道他……他不是被迫在此,而是真的……真的对我…… 世家大族长子恪守的礼法规条在脑海中疯狂鸣响,萧明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内心在疯狂呐喊:祖宗在上!弟子不肖!竟与同门在此等地方……这要是让家族知道,我非得去跪穿祠堂不可!
而墨辰看着萧明奕那副从震惊到恍惚、再到仿佛世界观崩塌、一脸“我要以死谢罪”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内心疯狂吐槽:“你那是什么表情!小爷我是来救你的!你以为我想跟你演这出断袖戏码吗?!还不快找个借口滚蛋!”
两人眼神在空中激烈交锋:
萧明奕:(痛心疾首,难以置信)墨师弟,你……你何至于此!
墨辰:(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你个木头!快走!这女人危险!
而被暂时晾在一旁的“怜月”姑娘,看着眼前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男子之间那“暗流涌动”、“眉来眼去”的场面,也有些懵了。她掩唇轻笑,目光在萧明奕身上流转,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妖气探测:“这位公子面生得紧,倒是生了一副好根骨呢……”她还在琢磨着这个新目标的气息,浑然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的猎物,而眼前这看似争风吃醋的两位,正是来收她命的煞星。
这诡异的“三人修罗场”僵持着,就在这气氛紧绷、三人各怀鬼胎的当口,那狐妖“怜月”被萧明奕身上清正纯粹的灵根气息所吸引,又因墨辰的“搅局”而心生不耐。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决定不再等待。
她假意斟酒,纤纤玉指端起酒杯,袅袅走向萧明奕,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公子,请满饮此杯……” 指尖微动,一缕几乎无形的粉色妖气如同毒蛇般,悄然缠向萧明奕的手腕,试图先制住这个看似“可口”却可能有点扎手的猎物。
“小心!”
几乎是同时,两声低喝响起!
萧明奕一直全神戒备,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缕妖气的波动,他体内灵力本能地运转,就欲抬手格挡。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