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拿起一件衬衫,对着光仔细查看领口的包边。
“面料经纬线没有对齐,偏差大约2度。视觉上不够挺括,影响整体垂感。”他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还有,备用纽扣的缝线颜色,为什么比主纽扣深了半个色号?这种细节,需要我提醒吗?”
李厂长的脸彻底白了,连连点头:“是我们的疏忽,马上改!一定改到您满意为止!”
司徒北不再多言,一件件样衣检查过去。从里衬的拼接是否平整,到拉链顺滑度是否达标,再到裙子的水钻装饰是否牢固……他仿佛一台高精度的检测仪器,任何微小的瑕疵都无所遁形。
他偶尔会回头问我:“乔经理,确认一下,这个袖口弧度的修改,是不是按照上次会议记录的第三版方案执行的?”
我赶紧翻开文件夹核对,准确报出修改记录和依据。他听完,只是淡淡点头,继续下一项检查。
工作中的他,专注、严谨、吹毛求疵,对细节的追求达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那强大的气场压迫得整个样品间的人都屏息凝神,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与我认识的喜欢游戏手办,穿幼稚可笑的卡通围裙做饭的那个男人,形成了荒谬至极的对比。
第四节 休息间隙的恍惚
连续高强度工作了两个多小时,司徒北终于暂时放过了那几件饱经摧残的样衣和李厂长脆弱的心脏。
“休息十五分钟。李厂长,请把修改意见汇总,十五分钟后我要看到具体的调整方案和时间表。”他说完,转身走向样品间外的休息区。
我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跟着他走到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司徒北就坐在我对面,拿出手机似乎在处理邮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专注的神情,和他在家抱着平板看动漫、打游戏时一模一样,只是内容从“二次元世界”切换成了“冰冷的商业数据”。
我看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和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再联想到今早出门前,我好像瞥见他床头那只他偷偷买回来、据说是限量版的、憨态可掬的游戏迷你手办,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真的是那个会因为冰箱里最后一罐可乐被我喝掉而跟我冷战(虽然只持续了半小时)的男人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长时间的注视,他忽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我的视线。
“有事?”他问,语气依旧是工作模式下的平淡。
我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随口找了个借口:“没……就是觉得,司总您对细节要求真严格。”
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淡淡地说:“‘荣耀’是公司下半年的重点系列,不能有任何闪失。细节决定成败,这不是口号。”
“是,我明白。”我低下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道理是没错,但您这细节抠得,简直堪比文物修复啊!
第五节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又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反复确认和沟通,所有的样衣问题终于都得到了明确的修改方案和时间节点。李厂长如释重负地将我们送到工厂门口,笑容比来时真诚了许多,但也难掩疲惫。
坐回车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我才感觉到强烈的饥饿感——早上那个面包的能量,早就消耗殆尽。
车子驶离工业区,到达居住区,司徒北依旧沉默地开着车,车厢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些。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缓和下来的疲惫?
“饿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啊?有点……”
他没再说话。绿灯亮起,他却没有按照回公司或者回家的常规路线行驶,而是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辅路。
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一家以汤品和清淡小菜出名的私房菜馆门口停下。
“下车,吃饭。”他解开安全带,言简意赅。
我有些懵地跟着他下了车。他……这是记得我喜欢这家的汤?还是他自己也饿了?
走进店里,熟悉的温暖香气扑面而来。他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其中就有我最喜欢的玉米山药排骨和鱼香肉丝。
等待上菜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着。他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种工作时锐利逼人的气息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倦怠和……接近于“居家”状态的松弛感。
我看着他垂眸用热水烫洗碗筷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优雅,忽然又想起了昨晚,这双手是如何笨拙地去给“飞毛腿”穿衣服,然后人家还不领情,非要我帮忙的。
强烈的反差感再次袭来,让我有些恍惚。
“下午回去,把今天的确认报告整理出来,发我邮箱。”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的,司总。”我条件反射般地应道。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菜很快上来了。他安静地吃着饭,姿态依旧优雅,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些,显然是饿坏了。
看到司徒北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我努力憋笑,把自己那碗一口没动的米饭推到他面前。
“喏,分你一半。”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看你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司总家里揭不开锅了。”
他顿住了,抬眼看了我,眉头又蹙起来了,那种熟悉又“上司式不赞同”的表情又回来了。
“乔妍,”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严肃,“注意分寸,在公司,我是你的上司。”
“可现在是在我家厨房,”我眨眨眼,指了指四周,“而且,上司就可以不吃饭吗?饿死在下属家里,传出去更不好吧?”
他嘴角抽动,依旧端着架子:“我不需要……”
“需要!”我打断他,把碗又往前推了推,“就当是报答你上次帮我买了生活用品,预付你下次帮我扛快递上楼的劳务费。”
表情复杂的司徒北,闪过一丝挣扎,严肃上司的面具和饥饿的本能,在他脸上进行着激烈的搏斗。
几秒后,他终于放弃了抵抗,用一种极其勉强的、仿佛在签卖身契式的郑重,说:“……那就,暂且接受你的……劳务费预付。”
拿起勺子还不忘补充一句:“下次……别这样了。”
我看着他耳根那抹可疑的红色,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的,司总,下次我直接帮您点外卖,备注‘司徒总监专属加量版’。”
他舀起一大勺饭塞进我嘴里,含糊地瞪了我一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工作中的“魔鬼总监”司徒北,和家里的“卡通家居服男生”司徒北,果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我突然发现,他其实蛮可爱的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