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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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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A)班教室后墙的圆形时钟,表盘蒙着层薄灰,秒针每跳一格,都会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那声音像一枚淬了凉的细倒刺,精准扎进夏栖迟的耳膜,顺着血管慢悠悠往心脏里爬,每爬一寸,都让空气里的焦躁又浓一分。

——还有七分钟,周休才真正开始。

他指尖抵着错题本的革质封面,深棕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周围早已响起塑料拉链“呲啦呲啦”的合奏,课本与练习册被粗暴地塞进书包,书脊碰撞的闷响里,混着几本旧练习册濒临撕裂的“嘶鸣”。

“栖迟,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前排的林屿把白色耳机线缠成死结,又急躁地拆开,线绳在指尖绕了三圈才捋顺,“一个月就放这两天假,我恨不得给那破时钟装根鞭子,抽着它走!”

夏栖迟勾了勾嘴角,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林屿毛茸茸的头顶,精准落在第三组靠窗的那个身影上——冬以安。

男生正把最后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放进抽屉,指尖在桌沿顿了顿,又低头捻起桌角一张被折成四折的数学试卷。他拇指顺着折痕慢慢压平,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封藏着秘密的信,连试卷边缘翘起的毛边,都被他仔细捋顺。

窗外,四月的云飘得很高,碎金似的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晕开一层极淡的光晕。

——他从不急。

夏栖迟忽然意识到,原来“慢”也能变成一种醒目的孤独,像喧闹教室里唯一静止的帧,让人没法不注意。

下课铃炸响的瞬间,教室瞬间变成被掀翻的蚁穴。

书包拉链声、嬉笑打闹声、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混在一起,夏栖迟被潮水般的人流往门口推去,肩膀被撞了好几下,却逆着人流往回挤,几步就停在冬以安桌前。

“你不回家?”他看着对方仍在整理桌面的手,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冬以安抬眼,长睫颤了颤,瞳孔在头顶白炽灯的映照下,泛出一种极清透的琥珀色,像盛着半汪冷水。

“家里没人,晚点回,一样。”

八个字,像八粒细碎的冰碴落进温水里,没溅起一点浪花,只让空气里的温度悄悄降了几分。

夏栖迟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家那栋280平的复式公寓,玄关的Alexa每天会自动调控灯光亮度,冰箱门上还贴着妈妈三天前从洛杉矶寄回来的便利贴,字迹娟秀却带着歉意:“宝贝,生日快乐!航班临时延误,我们先飞西雅图,等忙完就回家陪你补过。”

原来“没人等”也是分等级的:一种是推开门的一室黑暗,连盏亮着的灯都没有;一种是灯火通明的屋子,智能设备会说“欢迎回家”,却没有一个能跟你对话的人。

两种都空旷,只是后者的空旷里,多了些吵闹的寂寞。

“那……去我家?”

话一出口,夏栖迟就后悔了——太突兀了,像把一颗还沾着露水的樱桃硬塞进别人手心,对方接或不接,都透着尴尬。

冬以安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不用,我……”

“我明天过生日。”夏栖迟急忙打断他,声音低到近乎气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指甲在木质桌面留下浅浅的印子,“不是同情,也不是什么别的,就是……想找个熟一点的人一起吃块蛋糕。”

“熟”字被他说得含糊不清,像把烫手的山芋赶紧抛出去,生怕多握一秒就会被烫伤。

冬以安沉默了,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慢而轻,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半晌,他从笔袋里摸出一张便签纸,飞快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撕下来对折两次,轻轻压在夏栖迟掌心。

“要是……你家有什么事,或者我晚点想回去,能找到你。”

夏栖迟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指腹能摸到纸上淡淡的笔迹压痕,忽然想起之前偶尔听同学提起,冬以安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此刻看着对方眼底藏着的局促,他忽然没了之前的紧张,只觉得心里软乎乎的。

冬以安抬眼时,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却足够让夏栖迟看清——他笑起来时,眼底会盛着细碎的光,像雪夜路灯下忽然落在睫毛上的粉白樱花,清冷里裹着一丝甜。

傍晚6点45分,市区往滨海大道的903路末班车缓缓进站。

车厢里很空,只有后排坐着两个老人,冬以安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坐下,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便利店的暖黄灯光、路口闪烁的红绿灯、骑电动车穿梭的路人,一切都透着烟火气。

夏栖迟隔着一条过道坐下,没敢靠太近,只用余光悄悄丈量他睫毛在夕阳里的长度——11毫米,大概。

“你晕不晕车?”夏栖迟没话找话,目光落在对方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还有点薄茧,像是经常握笔留下的。

“不晕。”冬以安的声音很轻,被公交车行驶的轻微震动裹着,显得格外软。

“那你靠窗坐正好,我坐外面,防止你半路上偷偷逃跑。”夏栖迟故意说得一本正经,还抬手比了个“拦截”的手势,指尖在空中划了个圈。

冬以安侧过头,看他绷着却藏不住笑意的脸,忽然笑了笑,伸手越过过道,在座椅底下轻轻碰了碰夏栖迟的指尖。

只一秒,像静电划过皮肤,轻得几乎没痕迹。

夏栖迟却觉得有股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飞快爬进心脏,在左心室里“嘭”地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车窗外的霓虹一帧帧往后退,像被谁按了快进键,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斑。他忽然想起物理老师上周讲的“参照系”:当列车高速驶离站台时,站台上的树会集体向相反方向倾斜。

此刻,他的世界正以冬以安为轴心,悄无声息地倾斜着。

夏家住在滨海公寓的26层,从电梯口到家门口,要走一段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踩上去没一点声音,只有顶灯的光顺着走廊延伸,像铺了一条光带。

电梯上升需要27秒,数字从“1”慢慢跳到“26”,冬以安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背脊绷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出青白。

“怕高?”夏栖迟注意到他的紧张,声音放得更柔,还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留出一点安全距离又不显得刻意。

“怕密闭的地方。”冬以安的声音有点闷,眼神避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指尖在书包带上绕了个圈。

夏栖迟没多想,伸手绕过冬以安的后颈,轻轻把他卫衣的帽子翻起来,扣在他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他半张脸,也刚好挡住了他骤然紊乱的呼吸,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

“这样,就看不见四周的墙了。”他看着对方露在外面的鼻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指尖还轻轻拍了拍帽子顶。

27秒里,夏栖迟数着自己的心跳——108次,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下都像在敲着鼓。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夏栖迟先一步跨出去,回头冲他笑,眼底盛着走廊的灯光:“欢迎来到我的无人岛。”

夏栖迟输入指纹,门锁“嘀”一声弹开,玄关的智能灯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顺着走廊往客厅蔓延,像被风推开的星河,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冬以安站在玄关,穿着夏栖迟递来的浅蓝色拖鞋,鞋底有点大,他脚尖微微踮着,像怕鞋子掉下去,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条安静的黑色河流,孤零零地落在地板上。

“家里有三个规矩:”夏栖迟一边把他的书包放在玄关柜上,一边开口,语气带着点轻松的郑重,“第一,冰箱里的蛋糕必须当天吃完,放隔夜奶油就塌了,不好吃;第二,投影仪今晚归你,你想放什么电影都可以,明早再归我看纪录片;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认真,眼神直直看着冬以安:“第三,不许说‘谢谢’,也不许说‘打扰了’,在这里不用这么客气。”

冬以安垂着眼换鞋,鞋尖并拢,跟线摆得笔直,像军训时教官教的“立正”姿势,透着股拘谨。听到夏栖迟的话,他指尖动了动,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夏栖迟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能感觉到对方肩膀的僵硬,像紧绷的弦:“冬以安。”

“嗯?”冬以安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无措。

“你可以把这里当成废墟,也可以当成据点——选择权在你。”夏栖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一点强迫。

冬以安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晃过一盏盏灯光,像湖面碎开的星星。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足以让整座“无人岛”在静默中宣布:临时主权,移交成功。

夜里10点30分,冬以安拿着夏栖迟递来的睡衣——一件浅灰色的纯棉睡衣,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走进浴室。

浴室门是磨砂玻璃的,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剪影,温热的水汽顺着门缝爬出来,带着柚子味沐浴液的清甜,飘满了整个走廊,把空气都染得软乎乎的。

夏栖迟抱着一套全新的换洗衣物,在浴室门口来来回回踱步,脑子里的念头像冒泡泡一样停不下来——

我的衣服他穿会不会太小?肩宽应该够,之前看他打篮球时,肩膀挺宽的,但腰围好像有点松?袖子会不会显得太短,露出手腕?要不要把抽屉里那条新的内裤拿给他?万一他不好意思开口怎么办?

门“咔嗒”一声开了,冬以安探出半张脸,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衣领里,夏栖迟给的睡衣领口太大,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锁骨下方还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格外显眼。

“裤子……有点短。”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踝,裤脚确实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在暖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皮肤细腻得能看见淡淡的血管。

夏栖迟的视线在那颗小痣上顿了两秒,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赶紧把手里那条全新未拆的内裤递过去,包装袋还没撕开,声音有点发紧:“先、先穿这条吧,是新的,没拆封。”

冬以安接过,指尖不小心擦过夏栖迟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冬以安的耳尖瞬间红了,没说话,只飞快地关上了门。

浴室门再次合上,夏栖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深呼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锁骨下有颗痣。

我可能要记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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