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越来越大,从压抑的低吼迅速转变成撕扯的惨叫。她分不清这是吸入了过量药物的陈越声在挣扎,还是曾经被他一次次推入回溯的顾念在反抗。那些压抑在实验记录里的痛苦一股脑从扬声器里冲了出来,激得简宸手背上的汗根根倒竖。
不能再等了。
简宸猛地冲到机器侧面,抄起地上的螺丝刀,用力撬开了电路护板。“哐当”一声,整块金属板落在了地上。裸露的线圈紧紧盘在一起,铜线在高频电流下微微发热,散发出一股金属和油漆混杂的刺鼻味道。
她从衣兜里掏出那块早就准备好的强力磁铁,使劲将它塞进线圈中心。场强监控条立刻往上窜了一格,变成黄绿色。机器也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发出一声不满的低鸣。
温度显示从常温慢慢抬升,可离红色的过载区还有一大截。
“顾念……许希……”隐约间,她仿佛听见陈越声在喊她们的名字。
简宸心中一紧,环顾四周,在角落看见了备用电源和几截没用完的粗导线。她用嘴把绝缘皮扯掉一截,一根根铜丝在灯光下闪着暗光。
这一次,绝不能让他回来。
右手把铜线搭上备用电源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噼啪”炸开。剧烈的麻痹顺着手臂一路窜到肩膀,使她整条右臂瞬间失去力气,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铺面而来。
她痛得跪下去,指尖早已没了知觉。
不能停。简宸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用牙咬住胶皮,一边用左手把铜丝在电极上缠紧。
一瞬间,备用电源的指示灯发出刺眼的红光,场强条再一次往上跳。原型机整体震动起来。那台黑色的野兽想要挣脱锁链却被困死在原地,只能发出愤懑的吼叫。
“温度异常,准备进入保护模式。”监控曲线从橙色立刻变成红色。控制台上连续弹出几条警告信息:
“系统过载,紧急制动。”
机械总闸在角落里“咔哒”一声弹起,自动保护系统开始介入。
简宸跳起来,用还有知觉的左手紧紧握住那根把手,死命往上抬。可金属把手烫得惊人,灼热的温度像一条毒蛇,插入掌心直嵌进骨头里。她的皮肤瞬间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关节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够了……”她已经记不得事前准备时计算的过热临界时间是多少秒,只能在心底大喊,用意志要求自己不要放弃。
在她即将昏厥的前一秒,一团刺目的白光在舱体上方炸开。随着一声金属崩裂的炸响,火花卷着烟一起冲上了天花板。
消防系统被触发,自动洒水器“哗啦”一声全开。冰冷的水帘从天而降,与尚未散尽的热浪撞在一起,迸出一股呛人的白雾。
简宸瘫坐在地上,左手仍高高抬起,四指还扣着那根把手。塑料融化和线路板烧穿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肉的腥甜,弥漫在温暖的水雾里。
直到她看清一行红色的错误信息在黑屏上闪烁,才缓缓松开手。
“回溯通路中断,返程程序执行失败。”
左手的感觉已经模糊成一团钝痛,血混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天花板的洒水器还在哗哗地往下落水,烟雾在半空中被稀释成一层灰白。
耳边仍残留着那段失真的嘶吼,仿佛时间的能量泄露了出来,仍在这个小房间内回荡。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一份散落的文件被气流吹起,几页纸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滑落进原型机背后断裂的空腔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机器的轰鸣声渐止,线圈的震动也早已停下。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成功了。
那个执意要把时间推向过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简宸踉踉跄跄地冲回隔壁病房。脚底的水咯吱作响。
她伸手去推门,走廊昏黄的灯光斜切进漆黑的房间,在地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
床头的电子钟“滴”地一声,从 18:59跳到 19:00。
熟悉的《新闻联播》片头乐在走廊尽头的等候区响起,穿过这扇半开的门,带着空旷的回声,悠悠飘进这间小小的病房。
心电监护仪的曲线轻轻抖了两下,最后一个小尖峰缓慢滑落,拖成一条笔直的线。
“嘀——”的一声长鸣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简宸挣扎着爬到顾念的床边。女孩平躺在洁白的床单上,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只是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她抬起还在发抖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拨去那些粘在顾念皮肤上的电极片。胶贴被撕开的细微声响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仿佛一个灵魂最后的叹息。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个消失。在最后那根细细的指夹血氧探头也脱出后,她把顾念的袖口抚平,把那只手轻轻放回了被子里。
城市另一头,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迷蒙的灯光隔着玻璃窗映在顾念的脸上,简宸最后一次端详这个终于归于自由的生命。
不知为何,她觉得顾念在笑。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跟顾念说的那句:“死亡不可怕,是爱的人来接你回家”。
那么此时此刻,在更远的那一端,会是谁在那儿等她?爷爷,姥姥,还是那个永远停在春夜天台上的女孩?
她叹了一口气,背靠在窗台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眺望向窗外。
华灯初上,星光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