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旻背对着他们，华槿看不见谢旻的神色，只听见谢旻道：“雷岐行事一向狠戾，招降不是他的作风。只是杀降一事自古以来便视作不祥，谁又能真的想到他当真敢。若不是，”谢旻顿了顿，继续道：“若不是我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也不会提醒你留个心眼。”

李冲哭道：“只怪我信了雷岐的许诺，出面招降，若非如此，未必就——”

“李兄！”谢旻打断道：“唐氏父子自起兵谋逆那日起，便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不管如何，既已尽了人事，也算是全了从前的情谊。”

李冲此时只沉浸在自己的悔恨之中，又兀自说了些懊恼的话，谢旻又劝慰了片刻，那李冲才独自抽噎着走了。

华槿听到这里，也差不多听明白了。

自前年，余州太守唐进起兵谋反，朝廷平叛久未有进展，陛下便遣了雷岐南下平叛，只三月便将力破叛军，唐进战败负伤，竟一命呜呼，其子唐泷成了叛军头目。

只是，余州地势易守难攻，唐泷龟缩城内，想借此拖延时机以待来日反扑。想来是为了彻底平定叛军，雷岐这才想着用计谋胜，以招降为名，坑杀唐泷。

谢旻和李冲，应是与唐泷有旧，雷岐这才选了李冲当安抚使。

至于谢旻，应是早就看出雷岐的计谋，私下里曾劝阻过李冲，让他别趟这趟浑水。只是李冲怀着救旧友一命的美好愿景，糊里糊涂地成了雷岐手里的刀，将旧友送上了绝路，此中悲痛酸楚无人可倾诉，这才非要寻了谢旻，有了今日的对谈。

华槿暗道，谢旻平日里看着不着调，倒是看不出心里颇有些成算，不似一些不谙世事的富贵闲人，半点心眼也无。

李冲既走，谢旻也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只是他却驻足留在此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四周恢复寂静，却仿佛有暗涌流动。

待李冲走远，谢易定了定神，从树后走了出来。

兄弟之间相处多年，多少有些默契，谢旻迟迟不走便是早已察觉谢易在此处。

既然谢旻已发现他们，华槿也不必藏着，跟着谢易走了出来。

谢旻回过身，看向谢易，“大哥。”

谢易压低声音小声训斥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样大的事怎么能在外说，还好今日是我与华三姑娘在这，若被外人听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易方才在树后听得后背发凉，雷岐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若谢旻警醒李冲一事被他得知，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必会因此怀恨在心。更何况，此事涉及平叛，若真有所牵扯，那便不是谢旻一人的事，只怕整个安国公府都会受到牵连。

谢旻看了一眼华槿，他耳目极灵，早就发现了他们二人，见华槿闪身躲藏，想来是不想被外人看见，便叫住李冲停留在此，免得李冲随意乱走，撞破他二人在此的事。

毕竟谢易是他兄长，华槿又将要嫁入谢家，即便听到了他和李冲的对话，也必然不会向外宣扬。

“正是知道是哥哥和华姑娘在这，才没有避开。”谢旻轻描淡写道。

华槿听他喊自己华姑娘，不似从前般同自己玩笑，也放下心，毕竟谢易在这，她可不想让谢易觉得自己与谢旻有什么交情。

虽然他们本来好像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谢易此时也顾不上留意谢旻与华槿是否相熟，他更关心谢旻究竟与叛军牵扯了多少。谢易行事本来稳重，此时也难免有些着急，连语速都快了几分，“二弟，你怎么会同唐泷有交情，”

谢旻道：“三年前去新洲时路过余州偶然结识的，过后也鲜少联系，只是相识一场，有些事终究是不忍。”

谢易沉吟道：“既是泛泛之交，那便还罢了，唐进毕竟也曾在朝为官，想来与唐氏父子有旧的也不在少数，真要追究起来只怕要牵涉到不少人。”见事态似乎不如想象中严峻，谢易也松了口气，笑着调侃道：“只是你倒机灵，能看出雷岐并非诚心招降。”

谢旻的脸色却不自然起来。

华槿在一旁看似事不关己地站着，实在观听得十分仔细，谢旻微妙的神情谢易不曾留意，却被她看在眼里。

缓了片刻，谢旻见谢易脸色稍霁，复又挂上往日里那嬉皮笑脸的表情，凑近谢易道：“既如此，此事便不要让父亲知道了吧，他老人家如今年纪也大了，咱们为人子女，还是少让长辈操心为是。”

谢易忍俊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若真有心，便也多少收敛些，此事让父亲知晓，少不了你一顿打，母亲一向维护你，又要同父亲闹起来。也罢，我不同父亲说就是。”

谢旻作揖道：“那便先谢过兄长了。”

谢易苦笑着摇头道：“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