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布衣见华槿笑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华槿又问:“适才郎君说,这匹马是匹良驹,不知是玩笑还是确有其事?”
那布衣不答,只将马儿牵至阳光直射处叫华槿看。华槿凑过去一看,本是赭色毛肤被中午的强日头一照竟透出些赤色。
华槿讶然,“这是……”
“同真正的汗血宝马还是大不同,应当是汗血马同其他马种杂交所得,这马看着矮瘦是因为它年纪还小,若悉心饲养还是可堪称得一句千里马的。”
长丰听了在一旁接话道:“这马儿确是近日采买的,若非今日车马调度不过来,也不会将它带出来。”
那布衣半开玩笑半叹道:“唉,良驹竟作驮货用。”
华槿想了想,向他正色道:“说起来还未曾感谢过郎君的救命之恩,我想郎君既然如此擅长驯马,想来也是个爱马之人,若郎君不弃,我便将这匹马作为谢礼赠予郎君,可好?”
那布衣听了,并未马上回答,只伸手将缰绳递给华槿,华槿不明就里,却还是下意识接过了。
“这马今日被姑娘驯服,从今往后便唯姑娘马首是瞻了。恭喜姑娘,得此良驹。”
华槿愣了愣,“那……”
“至于谢礼嘛……”
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
那布衣摸了摸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却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瞒姑娘说,我连夜赶路,还没来得及买吃的,姑娘可有吃的解我燃眉之急?”
长丰不等华槿吩咐便跑着去取了一盒点心过来。
是一盒浮云桂花糕。
那布衣接过食盒,向华槿一揖,便转身走了。
待他走远,孙妈妈突然想到,“这恩公还未说自己的名字呢,我还想着过些日子去庙里祈福给恩公奉一盏长明灯,报答他今日救了姑娘。”
华槿淡淡道:“只怕他未必愿意说呢。”
马车载着华槿从码头到华府,一路上,她从车帘缝隙中窥视外面的街景,如今的盛京较之她记忆中的已大不相同,直至行到华府所在的安化街,才依稀有了点熟悉的感觉,等马车停在华府门口,华槿方觉真正归家。
总管周荃早已在门口候着,他年近四旬,身量颇高,即便躬身站着,也自有一股一府管事的威严。
周荃原是给宇文氏驾车的小厮,宇文氏见他车驾得稳当,人也灵光,便找人教他识字算术,后来又给派了其他的差事。他也并未辜负宇文氏的赏识,差事办得极漂亮,不过五年光景便被宇文氏提拔成了总管。
宇文氏于他而言有再造之恩,是以见到宇文氏如今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时,一向杀伐果断的大总管说话都带了几分哽咽。
“小的给姑娘请安,一别七年,江州的上巳节,姑娘每年可还放纸鸢?”
周荃扎的一手好风筝,盛京有上巳节放纸鸢的习俗,从前华槿每年放的纸鸢都是他亲手所扎,即便他后来位高事忙,也从不将此事假人之手。
华槿本不易被人带动情绪,此时见到母亲身边的旧人,亦忍不住想起从前旧事,鼻头微微发酸,“自然是放的,我下江州时周总管给我的凤凰风筝,我每年都放它,今年上巳节,还要劳烦你再给我扎一个。”
“好,好。”周荃悄悄伸手抹了抹眼睛。
周荃到底是坐镇一府的管事,眼下府中还有许多事务未定,不能任由气氛这样伤感下去,理了理情绪,肃容道:“姑娘,江州的车架前脚刚进了府,事情我已知晓,庞夫人被气急了,现下还未缓过来呢。我将她安置到了听雨轩请了大夫给她诊脉,估计要过一会才能出来。”说罢,他压低声音,“姑娘交代的事,小的已经办妥了,府上奴仆多受过主君夫人恩惠,如今姑娘回来,我们自然同姑娘一条心。”
华槿点点头,“这些年来,你们在京中支撑,实属不易,当真是辛苦了。”
孙妈妈在一旁也早已泪眼婆娑,“姑娘,咱们可算是回来了。”
朝露是在江州买的小丫鬟,第一次进京,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四处看看,但见自家姑娘和孙妈妈都面色感伤,只能将自己的活络心思藏起来,乖乖杵在一旁。
周荃看着从前在宇文氏身边雷厉风行的管事嬷嬷孙妈妈如今已是苍苍暮年,一副垂垂老矣的样子,带着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鬟跟着姑娘从江州回来,个中心酸自不必说。
“姑娘这次回来,身边只带了孙妈妈和这一个小丫鬟,孙妈妈年事已高,如今回来,自然是要颐养天年的,小丫鬟年幼,许多事务只怕不堪用,小的早就留意了几个人,已经调理了些时日,晚些时候送到姑娘那儿,请姑娘择选。”
母亲当真是好眼光,这周荃办事果然妥帖。
华槿点点头,“不忙,”她又问:“舅舅那边可派人传了信?”
周荃道:“舅老爷那边今早已遣人来问了好几次,想来不一会便会同舅夫人一起过来探望姑娘。舅老爷这些年仕途不顺,三年前外放潭州鲜少在京中,年初才得恩赦回京,一回京便惦记着姑娘,京中事务也得舅老爷扶持甚多,若非如此,许多事怕要棘手得多。”
华槿的母族宇文家是前朝大族,前朝头尾不过百来年,宇文家就出了三位宰相和两位皇后,是名副其实的名门望族。正因如此,大晋立国后,对这些前朝遗族始终不敢重用,昌隆不及当年,到了宇文毓这代,当今天子更是生性多疑,对这些家族的打压更甚,宇文家的处境也愈发艰难。
若非如此,二房觉得华槿失了倚仗,也不会这般有恃无恐,打算盘的珠子都要崩到人脸上了。
想到庞氏的盘算,华槿略一沉吟,问道:“我那两个姊妹呢?”
周荃道:“姑娘未至,无人主事,如今府中空着的院子有五处,西侧的醉花小筑是姑娘从前的院子,另有静观斋、听雨轩、灵雀居和清心苑等几处院落,我都命人精心打扫布置了,只是这院子如何分配,小的不敢擅自做主,就先安排了人带着江州的二位姑娘逛园子,现下还请姑娘裁夺。”
“裁夺,”华槿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只怕谁主谁客,此时还尚未理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