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像一个小小的密封罐头,一下子把世界的嘈杂关在了外面。空气变了调,一股冷冽的雪松气味弥漫开来。很多年前她随口说过喜欢这个味道,他还记得。
李自牧没有发动引擎,只是侧过头看着她。
她也回看他。
几年的光阴像一层薄薄的纱,隔在中间,非但没有让彼此生疏,反而让某种沉默的默契变得更加清晰。
他们彼此纵容,也笃信对方不会真正离开。
李自牧甚至很自信,只要他开口,己辄休不会拒绝他。她包容他的一切,包括那份固执的占有欲和偶尔流露的不安。
但他心底最深处,始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知道她纵容他,或许也有些喜欢他,但那是不是爱?他掌握不住。
她就像一片平静的海,他靠近她,汲取温暖和安定,却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流走,他抓不住。
经年的心理建设让他能维持表面的平静,爷爷刻下的烙印仍在,不过是被她的存在软化了一个角落。只是因为她的存在,让他学会了与之共存,甚至偶尔忽略。她是他唯一的出口,也是他所有不安的源头。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在饭局上散了些。
“前天。”他回答,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怎么没说?”
“看你忙。”他答得简短,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是挺忙的。”己辄休轻轻蹙了下眉,眼底却漾开一点无奈的、近乎纵容的笑意,“李自牧,你说的话,我会为你空出时间。”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羽毛尖搔过他心口最痒的地方。
李自牧喉结微动,没应声,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
车内光线昏暗,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锐利依旧,但眉眼间沾染的疲惫却让他心口一窒,他转过头目视前方。
那点刚刚被她一句话挑起的细微涟漪,瞬间被更汹涌复杂的心绪淹没——是心疼,是觉得自己做得远远不够的懊恼,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她能更依赖自己一点、却又怕惊扰了她的小心翼翼。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压下心头翻涌的激烈情绪,握紧方向盘,声音依旧平稳,“住哪儿?”
“嗯?”她弯弯眼,语气里带着促狭,“你不知道?”
他拨动方向灯,语气平淡,“意思一下。”随后,方向盘转动。
车子平稳地进入车道,城市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流过明明暗暗的河流。
车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流淌。
送她到住的楼下,己辄休解开安全带,很随意地问:“要上去坐坐吗?”
李自牧看着楼宇间零星亮着的窗户,摇了摇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下一次吧。”
“嗯?”
“下一次,”他重复道,目光转回她脸上,“正式一点。”
己辄休愣了一秒,随即笑起来,伸手揉了揉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将那点冷硬的精英感揉碎,透出底下几分熟悉的、只对她显露的别扭和执拗。
李自牧看着那盏声控灯亮起,她的身影不再,直到某一层窗口透出光亮,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下一次,他需要更正式地走进她的领域,而不是以一个风尘仆仆的、略显仓促的拜访者身份。
之后,他以合作的名义,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她生活的四周,毕竟正赫物流与筋斗云的跨境合作成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有时是“恰好在附近开会”,顺便来讨论物流细节,有时是“路过她喜欢的咖啡馆”,带一杯精准符合她口味的拿铁上来。
他开始频繁地“偶遇”她的核心团队,檀剑格最先察觉,在某次被李自牧以极其专业的口吻点出他们跨境物流方案中的一个潜在风险后,私下对己辄休调笑的说,“看来李总,对我们业务很上心啊?”己辄休只是笑笑,没接话。
祝千羽也从哥哥那里听说了风声,跑来E市玩时,嚷嚷着要己辄休请客,地点就定在公司附近那家很难预约的私房菜馆。
己辄休试着打电话,果然没位。
第二天,李自牧的电话来了,语气平常:“晚上七点,那家私房菜馆,留了位。”
己辄休挑眉,“你怎么办到的?”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淡淡回道,“正赫是他们的企业客户。”
后来己辄休才偶然得知,李自牧直接以长期商务宴请的名义,包下了那家餐馆唯一的包间一段时间的晚间使用权。
他第一次去她这所新租的公寓,是在一个很平常的黄昏。
房子不大,陈设简洁,透着一种临时落脚点的疏离感,唯有书桌上堆满的文件和亮着的电脑屏幕彰显着主人的忙碌。
李自牧没多打量,只是目光在略显空荡的厨房料理台上停顿了一秒。
第二次去时,他手里拎着几个印着高端超市logo的袋子。
己辄休开门时有些诧异,他面不改色,“在街口碰到了一位卖青菜的阿姨,就买了点,你这里厨房看起来能用。”
然后自然地登堂入室,熟门熟路地找到围裙,之后他开始处理食材。
己辄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穿着衬衫西裤,外面系着一条灰色围裙,动作熟练地切洗烹饪,侧脸专注又冷淡。
她没说话,眼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唉,小孩长大了,感觉……】
【7777:……别闹了行不行,上次你去的那个夜店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
【但我现在感觉还好,不过,要是他把衣服脱了只穿围裙,那我还能忍的话,我会愿意你授予我一个‘柳下惠’的称号呢。】
【7777:……零个生物愿意你和他做。】
三菜一汤,都是她偏好的清淡口味,但火候精准,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什么时候学的?”她问,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
李自牧低头吃饭,眼睫垂着,声音没什么波澜,“国外的饭,真的很难吃。”
己辄休忍笑。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温馨氛围在流淌。
吃完,他自然地起身去收拾碗筷,己辄休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你看文件去。”
洗完碗出来,她正窝在沙发里看报表,膝盖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是他上次来觉得她客厅空调开得太足,这次顺手带过来的,依旧是从前的花色,己辄休觉得奇妙。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饭做得不错。”
李自牧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漫上一点极淡的红晕。
他状似无意地松了松领带,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一本她放在茶几上的商业杂志翻看,不再看她。
这种细微的点,只在她面前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