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真的不能。” 方宇丞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麻木的无奈,“上次在另一家医院……有个老奶奶,心疼孙子,没忍住偷偷喂了他几口面条。结果做治疗的时候,不知道是肌肉抽搐还是怎么,胃里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呛进气管,当场就……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听来的旧闻。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这段话显得更加恐怖。
江泊握着一次性筷子的手指紧了紧。
算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因为同情而升起的、想要冒险投喂的冲动狠狠压了下去。
不能害人。
这点仅存的、可笑的“良心”在警告他。在这里,任何一点“好心”,都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沉默地将剩下的两个豆沙包慢慢吃完,每一口都嚼得很用力,像是在进行某种沉默的仪式。豆浆也喝得一滴不剩。
那个时刻来得很快。
九点整,病房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一群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人走了进来,目标明确地走向方宇丞。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有冰冷的指令和不由分说的动作。
方宇丞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恐惧。他尖叫着“你们不要过来!滚开!”,手脚并用地挣扎,一脚踹在了一个试图靠近的、身形瘦小的护士腹部,将她蹬得踉跄后退。
小小的病房顿时陷入混乱,上演了一场令人心碎的“追逃大戏”。方宇丞赤着脚在冰冷的地板上躲闪,撞倒了椅子,打翻了水杯,眼睛里满是濒死的惊恐和抗拒。
“方宇丞……!” 江泊试图上前阻止,却被混乱中挥舞的手臂狠狠扇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让疯狂的方宇丞愣了一瞬,他看清是自己误伤了江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声音破碎:“江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这分神的瞬间,几个强壮的护工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按住。一支冰冷的针剂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他挣扎的胳膊。
几乎是眨眼间,方宇丞眼中所有的恐惧、愤怒、泪光……都像被抽走了一样,迅速涣散、熄灭。他身体软绵绵地瘫了下去,不再有任何反抗,任由护工像搬运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般,将他粗暴地扛起,放在移动病床上,推了出去。
整个过程快到令人窒息。从闯入到带走,可能不到三分钟。
病房里只剩下江泊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中,脸颊红肿,耳边还回响着方宇丞最后的道歉和尖叫。地上是被踢翻的椅子,水渍蜿蜒。
一个落在后面收拾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或许是出于职业性的安抚,或许是嫌他碍事,语气平淡地解释:“他会怎么样啊?没事的,打了舒缓剂,他就没什么感觉了,就是两个电极在脑门上。几分钟就好了,就会回来的。”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对抗、那支强制注射的针剂、那具被药物剥夺意识后软倒的身体,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标准化的医疗步骤。
“……哦。” 江泊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干涩的单音。他慢慢弯腰,扶起了那把椅子,又用脚把打翻的塑料盆拨到一边。
动作机械,头脑却异常清醒,冰冷,像被刚才那场混乱淬炼过的刀。
“没什么感觉”。
“几分钟就好”。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看着护士离开,门再次关上。
病房重归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的死寂。空气里还残留着挣扎的痕迹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息。
江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很快,他看见那辆移动病床被推过院子,走向对面那栋他从未进去过的“治疗楼”。方宇丞小小的身体躺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他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沉重的念头甩出脑海,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里那个置顶的、有着一片小小枫叶的头像。
【在?】
【怎么了?】
林枫停回复得很快,是条语音。点开,他的声音混着背景里隐约的呼啸风声,一起传了过来。
【想你了。】
这三个字几乎是无意识地落在了输入框里。他反应过来,手指飞快地将它们删掉,顿了顿,才重新慢慢敲下:
【你在哪?】
【我在你心里呀。】
听筒里传来那副惯常没个正经的腔调。江泊第一次没有觉得脸颊发烫,只是那股莫名的、潮湿的思念,像藤蔓一样悄然缠得更深了些。
【不逗你了。】林枫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的喘息,【在和我爸‘躲猫猫’呢。】
江泊将手机轻轻放回床边,视线却仍像被牵引着,落在那片小小的枫叶头像上。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才缓缓按下语音键。
“那你注意安全。有空……再聊。”
他几乎能透过冰冷的玻璃屏幕,穿过无形的电波,看见对面那个人此刻的模样——一定还套着那身不太合身的保安服,骑着电动车在街上飞驰,然后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举着贴在耳边的手机,风声把他的话音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自己耳中。
【收到!】
一个软萌的□□人表情包弹了出来,卡通小人比着大大的“OK”手势,圆滚滚的脑袋晃动着,竟真有几分像林枫停故作正经时、眼底却藏不住狡黠笑意的模样。
江泊看着,忍不住又勾了勾嘴角,一丝极淡的暖意渗进心口连日来的阴霾里。
……
“你好,我是江泊的亲属,来探望他。”
林枫停停好车,拎着杯还温热的奶茶,乘电梯直达住院部。他站在那扇厚重、将里外世界隔绝开的铁门前,对值班护士说道。
另一侧。
江泊正盯着塑料勺尖上被自己无意识刻出划痕的苹果发呆,吊瓶里的点滴规律下落,几乎要催人入睡。护士的声音忽然传来:“江泊,有亲属来看你。”
他怔了怔,有些迟缓地拎起吊瓶架,拖着脚步挪到铁门前。
然后,隔着冰冷的铁栏,他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里的吊瓶架险些脱手砸在地上。
“你……你怎么……”
林枫停隔着铁栏望着他,眼神像穿过寒冬的风,径直落到他眼底。他晃了晃手里的奶茶杯,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想你了,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