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散了刚才那点八卦带来的恍惚。

江泊猛地回过神，对上近在咫尺的那双棕色眼眸，里面翻涌的执拗和热度让他心头一跳，随即涌上来的是更深的恼怒和无力。

“滚。”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比刚才那声更加冰冷，带着十足的抗拒和厌烦，然后用力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书桌，留下“林枫停”站在原地，看着他恼怒的背影，非但没有挫败，反而像是被取悦了一般，低低地、愉悦地笑了起来。

看来，他的小蛇，炸毛的样子也很可爱。

……

周五放假，连空气都带着轻松的意味。江泊决定兑现之前的念头，带巴彦那去自己家的炸鸡店好好吃一顿，甚至计划去仓库顺上两罐气泡酒，暂时抛开学校里的一切烦扰。

“江泊……那个……这位就是学姐……”巴彦那提前发信息约了学姐一起来接他，顺便载他们一起去。他站在校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介绍。

江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愣。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学姐”并非想象中温柔小巧的类型。她个子很高，目测超过一米七，留着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五官明艳大气，身材凹凸有致，穿着简约却很有设计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而气质十足的气场。站在憨厚健气的巴彦那身边，形成一种奇特的却又异常和谐的反差。

“你好，常听巴彦那提起你。”学姐冲江泊点头示意，笑容爽朗大方，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巴彦那的头，动作亲昵。巴彦那立刻像只被顺毛的大型犬，耳根泛红，嘿嘿傻笑起来。

“那位枫停同学不来吗？”学姐看了看，随口问道。

江泊正想回答“他不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就带着笑意，突兀地插了进来：

“等等我！”

几人回头，只见“林枫停”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江泊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顽劣和兴味的笑容，几步就跑到了他们面前，气息平稳，眼神亮得惊人。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学姐和巴彦那，然后目光就牢牢锁在了江泊身上，嘴角勾起：

“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呢？”

江泊的心猛地一沉。

计划中放松的聚餐，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加入，瞬间变得前途未卜。

而学姐看着新出现的、气质与巴彦那描述中截然不同的“林枫停”，敏锐地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呲啦——”

气泡酒罐被拉开的声音在喧嚣热闹的大排档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夏日独有的畅快感。

“干杯！”巴彦那没心没肺地高举啤酒罐，整个人几乎要黏糊在学姐身上，另一只手还抓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鸡翅膀，咧着嘴傻笑，活像一只得到主人宠爱、开心得找不到北的大型犬。

学姐由着他闹，脸上带着纵容又有些好笑的表情，轻轻和他碰了碰杯。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气氛则沉闷得多。

林枫停（主人格）似乎有些局促不安，一直在默默地拿着番茄酱，细心地挤在小碟子里，然后悄悄推到江泊手边。然而，江泊碰都没碰他拿过来的番茄酱，只是随便吃了两块炸鸡后，就一直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薯条，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啤酒，仿佛那冰凉的液体能浇灭他心头的烦躁。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林枫停（主人格）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慌又难过。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一些，一边假装喝酒，一边用装作无心的、极小的声音，带着忐忑和愧疚问道：

“他……是不是又做不好的事情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江泊强装的平静。

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猛地收紧，铝制罐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林枫停，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又灌了一大口酒。

冰冷的啤酒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丝毫爽快，只有满嘴的苦涩。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说“是”？然后呢？看着这个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更加自责难过？

说“不是”？那他自己承受的这些，又算什么？

沉默，成了他唯一的回应，也是最沉重的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

林枫停（主人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了然和更深沉的自责。他看着江泊紧绷的侧脸和始终回避的姿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巴彦那都告诉我了……对不起。”

他最终还是知道了。也许是巴彦那看不下去，用他那种直来直去的方式，将早上那场混乱以及江泊那句石破天惊的“他不是林枫停”背后的含义，粗略地告诉了他。

这句道歉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林枫停拿起一个空杯子，倒得满满的，液体在杯壁上晃荡。他像是在进行某种忏悔的仪式，语气沉重：

“我自罚一杯吧。”

说完，他端起杯子，就要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江泊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又像是酒精带来的氤氲，里面盛满了说不清的委屈和疲惫。他望着林枫停，之前所有的冰冷和抗拒仿佛在这一刻被酒精融化了一点，露出底下脆弱的內瓤。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像是撒娇的意味：

“你陪我喝吧。”

不是原谅，不是接受道歉，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点依赖的请求。

林枫停准备喝酒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江泊难得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神情，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他没有丝毫犹豫，放下了那杯“罚酒”，重新拿过一个干净的杯子，同样倒得满满的，然后轻轻碰了一下江泊手边的啤酒罐。

“好。”

一个字，简单，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于是，在巴彦那和学姐笑闹的背景音里，这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面对面坐着，不再有任何言语，只是一杯接一杯，一罐接一罐，一直对酌。

偶尔眼神会有短暂的交汇，江泊很快会移开，林枫停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心疼，还有一丝笨拙的、想要靠近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无措。

酒精无法真正解决问题，也无法抹平伤害。

但在此刻，这种无声的陪伴，这种共同沉浸在微醺里的短暂放空，或许是他们之间，所能找到的、最不别扭，也最接近和解的方式了。

炸鸡的香气依旧弥漫，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酒杯碰撞的轻响，和那份沉重又复杂的、无需言明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