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螺山上有个云隐寺,爬上云隐寺需要走一千二百多级台阶。
四年前,她和徐若宁旅游的时候偶然路过这里。
之后,她每年都来。
徐若宁落在后面,刚走了小半段路她就靠在栏杆那里喘气。石板台阶被阳光晒得滚烫,头顶的叶子都蔫了,耷拉着没一点精神。
“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你。”声音断断续续,还夹着粗重的喘息。
陈于回过头。
徐若宁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上山前刚扎好的低马尾也滑到前面,脸上淌着热汗,整个人都被暑气包裹。
八月的青螺山,天气热得简直不像话。
周围都是树荫,叶片层层叠叠也挡不住那滚烫的热浪。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满地都是晃眼的光斑。风好像停了,安静的山上,连蝉鸣都带着些倦意,刚叫了几声就停下来。
徐若宁终于追上她,站在她下面那级台阶。
一口气喝完手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你说你图什么,年年爬,年年求的,说不定她早就投胎,你还在这里给她求。”
这句话刚说完,徐若宁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她慌忙闭嘴,闷头往上走了一段。
步伐渐渐慢下来,她看着地上陈于的脚步,小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陈于说。
徐若宁嘴巴快,但心不坏。
认识十多年,徐若宁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事情的人,包括那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烂在肚子里快要发霉的事。
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徐若宁实在走不动了。
她赖在路边的石凳子上,四仰八叉地靠在后面一颗老樟树,这么说都不肯起来。陈于也没催她,站在旁边喝水。
山风吹来,把她搭湿在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这寺庙真有这么灵吗,值得你每年都来?”徐若宁又拧开一瓶矿泉水,连着灌了几口。
“你刚才说这是第四次,我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你这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爬的。那会咱们过来不是坐缆车吗?”她喘着粗气,歇了一会,等体力稍微恢复,思考也就能继续。
徐若宁忽然想到什么,她皱着眉,“我们走那天,你说要先去吃早饭,我在酒店等到你十一点你才回来,还换了身衣服,你是到这里来爬山了?”
陈于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傻?”徐若宁看向她,声音也跟着拔高。
她站在那,透过墨镜,看着延伸到山顶的那许多级台阶。
第一次到云隐寺的时候,还是秋天。
秋高气爽,山上的银杏叶子褪去青绿,铺开满树的金黄。
她们是没有打算到这山上来的。
吃早饭的时候听隔壁桌客人提到,青螺山上有个什么寺庙,从唐朝那会儿就建起来了。山上的景色好,斋饭好吃,祈福许愿也比别的地方灵。正好那天两人也想不到要去哪,买了张票,慢悠悠地坐着缆车上山。
陈于在庙里逛了一圈,跟着香客拜了几处,只是她想不到要求什么。
她走到偏殿,门楣上没有标注这殿是什么。前殿香火鼎盛,来往许愿的香客络绎不绝。偏殿倒是冷清,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比她早一会进来的那个婆婆。
老婆婆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好久都没动。
陈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那两天发生的好多事情,都超过她的预料。
好一会,老婆婆才慢慢地站起来。
膝盖似乎是跪麻了,身体晃了一下,陈于走过去,扶住婆婆的手臂。
“婆婆,这里是求什么的?”她问。
婆婆转头看她,老人家的眼睛有点浑浊,“求给那些早走的人。”
“早走的人?”
婆婆没有多说,只是看着殿里那尊佛像。
“人这一辈子实在太短,还没尝过什么甜头呢就走了。”
婆婆的声音有些轻,好像是对她说的,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这里是……”
“求他们的下一辈子能平平安安,把这辈子里没享的福都补上。”
陈于愣在原地。
殿里的光线偏暗,空气中残留着香火和陈年木头的气味。外边投进来的光晕落在佛像和梁柱上,暗影婆娑,沉寂无声。
“你在这啊。”徐若宁找到她。
陈于看着面前那尊慈目低垂的佛像,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想什么呢?”徐若宁问。
陈于一怔,回神过来时,方才的老婆婆已经走了,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们。
“别发呆了,我刚才听门口的师傅说,再晚一会缆车那边就要开始排队了。”
她们下山。
陈于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第二天还要上来。
那天早上的雨很大,缆车也还没开。
她在山脚的那个小卖店里买了件雨衣,踩着湿滑的台阶慢慢往上走。
山路陡峭,雨水顺着台阶淌下,中间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等终于爬到山上,她整个人都被雨水浇透。头发搭在脸上,冰冷的雨水黏着衣服贴住身体,温度也在不停地流失。
她走到昨天的那个偏殿,跪在蒲团上。
身下的蒲团冰冷,香灰落在桌案。陈于闭上眼,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要跟菩萨求什么。
求她往生顺利,不要被这辈子里的东西给绊住脚。求她别再遇到那些不好的人和事,求她下辈子能够一切平安,再没有烦恼和苦楚。
她正和菩萨说着,身后好像有人走近。
陈于站起来,转身看向殿门。是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师傅,手里拿着把扫帚,看样子是出来扫水。
师傅看到她浑身都湿透了,震惊的问:“这大雨天,缆车应该停了,你是从后山走上来的?”
陈于点了点头。
师傅没问缘由,只是把手里的扫帚放下,“你跟我来。”
他带陈于到后面吃饭的地方,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找到块还没拆封的毛巾递给她,“把身上的水擦干,喝点热水暖暖。”
师傅拉过旁边的木凳,“有很难的心事没法解开?”
这样的瓢泼大雨天上山,多半是为了难事。
陈于喝下半杯热水,身体终于缓过来一点。她看向面前的师傅,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师傅,人真的会有往生吗?”
师傅沉默了一会,看着她说:“你既然来这,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
*
“走吧。”徐若宁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尘。她望向眼前的台阶,“还要走多久?”
“应该没多少路了。”陈于回答。
两人又走了十多分钟才到山顶。
云隐寺还是老样子,灰瓦覆顶,黄墙环院,山门上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新旧交叠,看着也是好长的年头。寺庙的香客往来不断,门口卖香烛的摊子旁还是挤满了人。大殿正前面的青铜香炉里积满厚厚的香灰,长短不一的清香密密匝匝地插着,青烟升上去,又慢慢散开。
她们先在大殿里拜了一圈,又从后门跨出去。
“我待会在门口等你。”徐若宁说。
“好。”
从大殿边上那个像月牙一般的门洞穿过去,偏殿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怕是两人合抱也未必能够圈住。
树冠撑开,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整个院子都罩在片阴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