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热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带着中午那股特殊,令人窒息的闷燥,黏糊糊地贴在皮肤,好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整个人都牢牢包住。
小岛被荒着很久了,野草肆意疯长,沙地上还留着风吹堆积的碎贝壳和枯枝。爬到岛上的最高位置,他看着设计师把图纸打开,顺手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得尤其认真。
设计师指着图纸上被圈出来的蓝色区域,“这块地离我们规划的码头大概五公里左右,白沙滩在这,这两个点我们刚刚走过,全是背风的。可以做一些户外餐厅,休息长廊,秀秀点之类,和白沙滩做个联动。”
苏启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岛上给度假村的物资补给区域要单独规划,不能和游玩路线重合,水电和网络信号能全覆盖吗?”
“没问题,岛上的线路前年都重新翻修过。全区域的水电和信号网络都是通的,我们还可以和这边的政府申请,在进场的时候,另外派一队信号基站跟我们同步进行。”
“海岛环境特殊,所有的材料都要做到防潮,防盐蚀。”
“好的。”
“点位的布置暂时没有问题,等后续方案出来了,我们再聊。”
坐快艇回到最近的主岛,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负责人提前定好位置,邀请他们去吃当地特色的海鲜。苏启洲没什么兴趣,就随便找了个借口。
沙滩被太阳晒得还留下余温,踩上去软绵绵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漫过脚踝后又迅速退了下去,只留下片湿漉漉的印子。
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前,步调懒散,海风推着他的后背。
沙滩附近有好多小摊子,陈于就在那。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起,露出纤细的脚踝。她蹲在一家摊子前面,看着上面摆出来的那些贝壳挂饰。
苏启洲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安静地望着她。
她拿起一条用白色贝壳和蓝色珍珠串起来的手链,看向摊主婆婆。
二十株。
婆婆用手比划了两个数字。
陈于点了点手机,婆婆却摆手摇头。
她看不懂婆婆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琅州和国内不太一样,这的很多小摊还是只收现金。”苏启洲走来,从钱包里拿出张一百面额的递给婆婆。
陈于转过脸,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婆婆要找钱给他,苏启洲却用当地的话摆手说不用,婆婆双手合十向他道谢。
“你会说琅州的话?”陈于站起来。
“在我大伯那学了一点。”
“谢谢,怎么说。”
“扩坤卡。”苏启洲教她。
“扩坤卡?”陈于重复了一遍。
“差不多。”
“扩坤卡。”陈于学婆婆那样,双手合十对她说。
“扩坤卡。”婆婆双手合十,笑着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临海的小路上,路很窄,也没什么人。左边是一片矮丛的绿化带,开着许多叫不上名字但颜色鲜艳的小花。右边是他们刚上来的海滩,海浪一下下拍打礁石,发出哗哗的响声。
陈于抬手,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
“苏总怎么会来这?”她问。
“刚从岛上回来,没地方去就想来海边走走。陈总呢,不是在酒店开项目会吗?”
“会开了一天有点累,来海边散散心。”
“很累吗?”苏启洲低头看她。
对上他关切的眼神,陈于笑笑,“不累,苏总花钱请我们做评估,我们当然要做到让苏总满意了。对了,刚才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了。”苏启洲声音很淡。
陈于停下来,她盯着路边那些颜色鲜艳的小花,实际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知道苏启洲就站在旁边等着,海风吹来他身上的雪松气味,可她不敢转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启洲望着陈于的背影,她一直在往左边靠,她想和自己分开。
她在躲自己。
脑袋里蹦出的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唐,忍不住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又不知道从哪闹出来一阵烦躁,结结实实地堵在胸口。
“阿于。”苏启洲像以前一样喊她。
陈于站起来,转头看向苏启洲。
苏启洲正要说话,不远处却传来几声炸裂的轰鸣。
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车速极快,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陈于站在马路外侧,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看见领头那辆摩托车的车灯。
下一秒,她被人用力拽过去。
鼻尖撞上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怀里。摩托车擦着她刚才站的地方飞驰而去,带来的气流掀起她的裙角。
她听到苏启洲的心跳,强劲,沉闷,急促。
摩托车驶远,引擎声逐渐消失。
苏启洲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说不上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你发什么呆,好端端的路不走干嘛去那边。”
声音从头顶落下,她恍惚惊觉。
“我没注意。”陈于张了张嘴,声音发虚。
苏启洲抓着她胳膊,把人扯到自己身前,“走这里。”
海边的风忽然变大。
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暖风,而是多带了点力气。海浪被风推着,一层层往沙滩上赶。沙粒被风卷来,打在脸上,不疼,就是有点痒。
走了一会,陈于在海堤边停住。
她找到个平整的位置坐下,望着前面的海滩。海面没有遮挡,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苏总的度假村如果建好,应该会很不错。”
苏启洲低头看她,然后坐在她旁边。
“你会来吗?”
陈于一愣,“当然了,我正发愁想放松又没地方,等苏总的度假村建好,我肯定第一个到。”
“和你未婚夫吗?”苏启洲问,“不对,那会应该是你丈夫,还有你的孩子,陈总为什么喜欢女儿?”
“女儿很好,软乎乎的,还可以把她打扮成一个小公主,难道苏总不喜欢女儿?”
“不喜欢,小孩子都太麻烦。”
“那是苏总还没有遇到,有个自己的孩子,看着她长大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陈总遇到了?”
陈于看了他一眼,柔软的夕阳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下颌线绷紧。他视线停在那片被风吹得褶皱的海面,晚风渐盛,天一点点被染成干净的橘红。
她没有回答。
天越来越暗,海平面和夜空连接,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海浪再一遍遍拍打沙滩,潮起潮落,好像是时间发出的低语,带着亘古不变的苍凉。
海堤附近没有路灯,只有远方小镇上的灯光,隐隐约约地照过来。
“看来看去,还是这里的海最漂亮。”陈于悄声,“上次来琅州,我沿这条海滩路,从芭东骑到卡伦,又从卡伦骑到塔卡,直到天黑了我才回来。从这边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吧,有一家小的清吧,老板是个中国人,他调的酒很好喝。”
“老板和我说,在每年二月末到四月的时候,琅州会有一种叫Makut的水果,用它酿出来的酒很清甜,会有一点点酸,后劲也不大,可惜那会老板家的酒已经卖完了。我跟老板开玩笑,让他留一点,等我下次来再喝。”
“你来了很多次?”苏启洲问。
“三次吧,有两次是出差,还有次是我自己想来。”陈于说,“沪城我也去了。”
“祁州的面条不太好吃,绍兴的梅干菜饼还行,我吃了两个。你说的那家参鸡汤店我去看了,店很早就盘出去,现在是家早餐店,我买了个肉包,味道和北城也差不多,就是延边的天气实在太冷,我在回来的飞机上就感冒。江城的夏天很热,比古圩都热,也可能是我去的那两天不对,赶上人家高温。大理的春天很美,夏天也是,到处都开满鲜花,洱海很漂亮。我在丽江的古镇里住了一个月,没干什么正经事,就是住着,晒晒太阳,听他们唱歌,民宿老板做的米线味道很好,我一顿能吃两碗。”
心脏有一瞬间好像停止了跳动。
他提过,她记住了。
然后一座城一座城地走过。
“我还去爬了泰山,我爬到山顶的时候是四点多。花了五十块钱和人家买了个位置想看日出。可那天的云太大,没有日出。我就在那坐了一会,我还在山上挂了一把锁,写着我自己的名字,前两年我看新闻,说山上的锁都会定期清理不知道我那把还在不在。”
她不说话了,仰头看向天空。
陈于的眼睛很亮,像落了星星。
海边的风好像变得更大了,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她轻声开口,“没什么意思,我先回去了。”
手腕再一次被他握住。
“天快亮了,陪我再坐一会,看个日出。”
“现在距离日出还有好久。”
“没关系,我可以等。”苏启洲回答。
海浪声不断,听着翻涌的浪潮,海水漫上来,又退下去,漫上来,又退下去……
*
沙滩附近的酒吧,人算不上很多。
地板浅浅的一片,是从海边带回来的沙子。风扇呼呼转动,搅不开那阵缠人的闷燥和黏腻暑气。空气里有青柠叶,香茅,以及冬阴功汤的辛辣。廉价的威士忌酒和碎冰,墙上的电视放着泰拳比赛,驻唱歌手抱着吉他,懒洋洋地哼出一首情歌。尾音拖长,嗓子好像也被这湿热的海风给泡软了。
陈于坐在木台,双腿悬空在沙地上,手边摆着杯多冰的Makut酒。
玻璃杯淌下水汽,湿透木台。
她没有喝酒,安静地看着外面。
海浪一遍遍拍打沙滩,在夜色里留下滩银白色的浪痕。
门口掀起一阵响亮的欢呼声,她循着望去,热闹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