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滚,滚出去’
女人尖利的嗓音就好像那淬了毒的银针,她手颤抖地指向门口,眼眶红得吓人。
‘你为什么要是我的女儿,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你让我恶心……滚’
哐当。
激烈的响声在她耳朵边炸开,被掀翻的桌板,砸碎的碗里还有她没喝完的稀粥,米粒溅在地上,她想抬手去捡,可下一秒就被那扬起的泥土和沙砾裹住。
雪白饱满的米粒,终究不属于这寸贫瘠的泥地。
陈于睁开眼睛。
天还没有亮,窗外暗沉沉的。
老旧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些微弱光束,勉强勾勒这房间的大概轮廓。
也就三四十平大小的屋子,摆着她现在睡觉的这张约莫一米二的木板床,铺的蓝白色小花床单,床尾拉起一道布帘,掀开隔挡的帘子,在靠近门边的地方还另外放了张铁制的上下铺床,再旁边是张折叠餐桌,平常不用就收起来,吃饭时打开。
窗户下面是一张掉漆了的木头书桌,堆着几摞很厚已经写过的试卷。床尾角落那两个木头衣柜的样子已经变形,柜门上的把手晔早就掉了,暂时用一根红皮绳绑着替代。墙角那摞读完的课本和写过没卖掉的练习册也被码得整整齐齐,几乎占下了房间里的最后一点空隙,再没有地方能放别的了。
她走到窗户那,用力掰下窗门上的卡扣。清早的冷风从打开的窗户灌进来,隔一公里外的工地,金属棍棒的敲打动静,刚开动的机器轰隆,以及偶然掺杂的,那好像是工人拿喇叭喊挖机的声音,在这清早格外明显。
她在窗边站了好长一会,直到冷风把她刚睡醒的脸上吹得僵硬。手脚开始发麻冰凉,陈于伸了个懒腰,转身带走板凳背上的校服,披着到外面的水池那去洗漱。
公共水池在楼道尽头,劈裂发黄的瓷砖角落里积着好多黑灰色的水垢,裸露的绿色PVC管道,被黑色塑胶带层层包紧的水龙头接口,凭空会漏下好几滴水。
她打了个哈欠,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问候,“阿于,起来了啊”
是住在她隔壁的房东张婶。
“嗯”陈于边刷牙边应付。
张婶抱了盆衣服,放在水池里。台上还剩下半袋的洗衣粉洒一些倒在干燥的衣服上。余光看到陈于纤瘦的手腕,没忍住皱眉,冰凉粗糙的手轻轻碰到她手背,心疼地啧了声,“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牙膏泡沫还沾在嘴角,陈于含糊地回了一句,“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我看这两天你爸回来都挺晚的”张婶边搓衣服边跟她讲话。
“他这两天中班晚班要连着一起上”
“工地上那活这么多啊”张婶嗓门洪亮,“不过也是,你张叔这两天回来的也晚,钢筋都半夜才送到也没办法”
张婶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流下来,浸湿她放在水盆里的衣服,“你爸这么辛苦归辛苦,但好歹能多赚钱,给你以后上大学用。你这样子,你爸看到又要说了,好不容易才养胖一点,几天没见到又瘦回去”
张婶忽然想到什么,“阿于,我听明明说你家昨十点多,快十一点了才亮灯,你那学校的晚自习不是九点就好了,咋回来这么迟?”
陈于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再用清水漱了漱口,“马上要考试了,我就在教室里多看了一会书”
“这样”张婶倒掉盆子里的脏水,“你下次还要迟回来就在学校给阿婶打个电话,我让明明在巷子那等你,门口这路黑漆漆的,一个闺女大晚上走回来也不安全”
陈于说:“没事的张婶,我跑进来”
“跑进来更得小心,路上都是钢板。你学习也不能饿肚子,要是家里没有啥吃的了,就来阿婶家,哎对了,你一会上学前记得到阿婶家把那鸡蛋拿走,你爸买了二十多个鸡蛋,你吃都不吃”
“我知道”陈于收起洗漱的东西,“张婶我先走了”
“鸡蛋别忘了,就在桌上”
“好”
张婶瞧见她单薄的背影,对着空气嘀咕,“这孩子,身上咋一点肉都没有啊”
回来收拾好,拿走书包时陈于看到在书桌上有张从香烟盒上撕下来的卡片,底头还压着张褶皱的五十块钱纸币。
卡片上的字迹歪歪斜斜,一笔一画都带着不小的力道。
‘阿于,叔叔去干活了,今晚上还要做夜班,这钱你拿着买点饭吃,别饿肚子’
陈于拿起压着的五十块钱,指腹摸到边缘的毛糙。她走到床头,掀开枕头顺势又带起底下的床单。约莫有二十多张类似的小面额钞票零散地摊在上面,十元,二十元,五十元,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褶皱。
她看着那些钱,从里面找了张面额最小的十元纸币,把手上这张五十放进去,重新压好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