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马丁。”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探测仪,“关于明天的行进路线,我有个优化建议。根据今天收集的魔力波动数据,我们可以避开几个疑似污染较高的区域,虽然会绕一点路,但能降低百分之十七的遭遇战概率——”
“听你的。”何塞打断他,声音平静。
伊莱亚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并肩站在寒风中。伊莱亚斯开始调试探测仪,屏幕的荧光映亮他专注的脸。何塞则望向远方深沉的夜色。
北境的星空低垂得惊人,银河像一道银白色的、尚未愈合的伤口,横跨整个天穹。
无数星辰冷冽地闪烁着,洒下清辉,照亮了远方山峦覆雪的轮廓,也照亮了荒原上稀疏的灌木丛,和地面那层薄薄的、泛着微光的霜。
二
次日清晨,天光还沉在靛青色的边缘时,吉莉安就睁开了眼睛。
帐篷里弥漫着羊毛织物和霜尘混合的气味,另外两个女佣兵在睡袋里蜷成团,呼吸声细密绵长。
她是被一些断续的梦境碎片惊醒的。
不是恐惧,更像是意识的浅滩上搁浅了太多东西:白骨崩塌时扬起的灰白色尘雾,羊皮纸上那些墨迹仿佛在蠕动,还有一截深绿色的丝绸,总在她要抓住时从指缝滑走。
她坐起身,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魔力源泉的状态出奇地稳定,那些银针构筑的支撑网络在体内微微发热,像一副贴合的、温暖的骨架。
这感觉陌生又令人安心。她已经很久没有在醒来时,不感到胸口那种熟悉的、裂痕摩擦般的钝痛了。
在极寒的地方穿戴是个缓慢的过程。北境的寒冷渗进帐篷每一道缝隙,指尖触到衣物时都带着刺人的凉。
她先套上厚实的羊毛衬裙,然后是深灰色法兰绒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雪白的貂绒毛边;外罩一件鹿皮镶边的短袄,最后才是那件灰斗篷。今天她翻出了一条从未戴过的白色毛领围脖——也是母亲留下的旧物,绒毛蓬松柔软,像捧着一小团新雪贴在颈间。
从行囊里取出洗漱的软布和牙粉时,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截深绿色的绸缎。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泓被夜色浸透的湖水。
营地里只有守最后一班的人还醒着,是个年轻的佣兵,抱着长矛在将熄的篝火边一点一点地打盹。吉莉安放轻脚步走到营地边缘的小溪旁。
溪水表面结了层剔透的薄冰,她用石头轻轻一敲,冰面便绽开蛛网般的裂纹。掬水洗脸时,那寒意激得她轻轻抽气,却也让人瞬间清醒。水很清冽,倒映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和她的脸。
她盯着水面看了片刻。那张脸确实有了变化——脸颊有了些柔软的、饱满的弧度。下巴似乎也圆润了一点点,连着颈项的线条变得柔和。
是这几日被奥伦不由分说塞进手里的额外肉汤和烤饼,也是何塞每餐必定沉默着推过来的、混着蛋白粉的浓稠麦粥。那骑士团的营养补给粉味道实在不算好,但确实管用。
她解开头绳,亚麻色的长发散下来,发尾带着天然的微卷。对着水面的倒影,她开始尝试编发辫——这事她并不熟练,艾尔温家族的女孩们大多留着及肩的利落短发,便于佩戴法师头冠和感应器。
但此刻她耐心地分出发束,笨拙地交叠、缠绕,将那截深绿色的绸缎细细编进去。指尖的动作有些生涩,偶尔会勾到发丝,她得停下来小心解开。
编到一半时,身后传来靴子踩碎薄冰的清脆声响。
她没有回头,但水面倒影里出现了何塞的身影。他走到溪边蹲下,摘下皮质手套,掬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深刻的下颌线滑落,滴进深灰色高领毛衣的领口。他洗脸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效率。
吉莉安继续编着发辫。绸缎已经编进了一小半,墨绿的颜色衬着她亚麻色的头发,意外地好看。她从水面倒影里看见何塞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她侧脸,停了停,又移到她正在编的头发上,最后定格在那截绸缎上。晨光正从他身后漫过来,给他深金色的短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但吉莉安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早。”她先开口,手指还在笨拙地打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
“……早。”何塞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
吉莉安终于编好了最后一节,用绸缎尾端打了个小小的结。发辫松松地垂在左肩,深绿色的光泽在发间若隐若现。她对着水面左右偏了偏头,还算满意。
“你的伤好些了么?”她站起身,转向他。
何塞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流畅。“愈合得很快。你的药很管用。”
他说话时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像是第一次看清她的轮廓。晨光此刻完全铺开了,清晰地照亮了她圆润了些的脸颊,被冻得微红的鼻尖,还有白色毛领围脖上那些细软绒毛簇拥着的下巴。她整个人裹在厚厚的冬装里,像一株被精心呵护、正在恢复生机的植物,有种鲜活的可爱。
何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有点久。久到吉莉安忍不住弯起眼睛:“看什么?我脸上沾了东西?”
“……没有。”何塞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却可疑地泛了红,“只是……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很好。”
“托某位骑士先生每天给我加餐的福。”吉莉安故意拖长了调子,眼底藏着狡黠的光,“虽然味道像泡了铁锈的树皮。”
何塞的耳朵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开话题:“今天就要到裂谷了。奥伦说入口就在前面。”
“紧张吗?”
何塞转过头,深灰色的眼睛像凝结的晨霜,沉静而坚定。
“我会走在你前面。”他说,声音不高,却像宣誓,“无论里面有什么。”
这话太直接,太重。吉莉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心底却有暖流漫过。
她看着他被晨光勾勒得格外分明的侧脸轮廓,看着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固执的唇线,忽然很想伸手碰碰他——碰碰他青色胡茬的下巴,或者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
何塞也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向正在苏醒的营地,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挺拔如松。
吉莉安看着他走远,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发辫尾端的绸缎,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