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模仿步伐——几十枚趾骨排成一列,摹拟车队行进。
它们模仿呼吸——肋骨拱门规律地扩缩。
它们甚至开始模仿战斗——两簇肢骨在空中交击,发出咔嗒脆响。
“加速。”奥伦令道,“趁它们还在摹仿阶段。”
车队开始提速,但骨林地面铺满碎骨,车轮马足皆受阻滞。更糟的是,随着他们加速,那些悬浮骨骼的摹仿速度也明显加快。
便在此刻,前方现出一片相对开阔处。
那里无脊椎塔楼,只一片平坦的、由无数颅骨铺就的地面。所有颅骨的眼眶齐齐朝向中央——那里矗着一座特殊构造。
非寻常骨骼堆砌。
那是一棵“树”。
由无数脊椎骨螺旋缠绕而成的树干,肋骨向外展开为枝桠,枝梢悬挂的不是叶,是一个个完整的、大小不一的颅骨。那些颅骨在无形之风中轻晃,下颌开合,发出细碎咔嗒声,似在窃窃私语。
而在树的“根”部,半埋于碎骨堆中的,是一枚巨大的、非人类的颅骨。
它有常人颅骨三倍大,形状怪诞——前额异常宽阔,眼眶深陷为两处黑洞,鼻骨全无,代之以一整排细密孔洞。最诡奇的是其颌骨:非上下开合,而似昆虫口器分成四瓣,每瓣内侧皆生满细密的、针状的骨刺。
“那是……”伊莱亚斯的仪器发出刺耳尖鸣,“共鸣源。整片骨林的指挥核心。”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棵“骨树”动了。
非整体移动,而是悬挂枝头的颅骨们齐齐转向,所有空洞眼眶齐刷刷“盯”住车队。
继而,它们开始歌唱。
不是先前模糊低语,是清晰的、有旋律的、多声部的合唱。声从每一枚颅骨中发出,高低错落,和谐得令人毛骨悚然。那旋律古老、诡怪、充满无法理解的转调与休止,不似任何已知文明的音乐,倒更近……某种召唤。
“捂住耳朵!”伊莱亚斯喝道,“这是直接魔力攻击!”
已经迟了。
歌声响起的刹那,吉莉安只觉体内魔力源泉剧震。非疼痛,是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共鸣——她的无垠之源体质,正在应和那歌声。
“它在召唤……”她低语,手按胸口,“召唤如我这般……高魔力个体。”
与此同时,整片骨林苏醒了。
非先前小范围的摹仿,是全面的、协调的苏醒。脊椎塔楼开始弯曲,如巨蟒扭动身躯;肋骨拱门张合,似呼吸的肺叶;地面碎骨沸腾般涌起,聚成潮水似的白色浪涛。
而最可怖的,是那些原本松散悬浮的骨骼,开始汇聚、组合、成形。
它们不再满足于摹仿。
它们开始创造。
一具具粗糙的、由各类骨骼拼凑的“躯骸”自骨浪中站起。有的勉强维持人形,有的则是全然扭曲的怪物——多手多足、肢体错位、头颅倒置。它们无目,但所有“头颅”皆转向车队,下颌骨咔嗒作响。
“战!”奥伦怒吼,战斧已擎在手。
首波攻击来自地面。
那些碎骨汇聚的浪涛涌向车队,速度不快,但范围极广,如白色海啸。雇佣兵们挥刃劈砍,然碎骨太多,劈开一处立时又被填满。很快,两匹驮马被骨浪缠住后蹄,惊恐地挣动嘶鸣。
“不要硬抗!”伊莱亚斯喊道,同时从工具袋中取出数枚金属圆球,“用这个!”
他将圆球掷向骨浪最密处。圆球触地即展,释放出高频震动波。范围内的碎骨似被无形重锤击中,瞬即崩解为更细的粉末。
“超声波震荡器。”伊莱亚斯边投边解释,“针对钙质结构弱点。但数目有限,仅能争取时间!”
“何塞,护住法师!”奥伦吼道,一斧劈碎一具逼近的骨躯,“格林伍德,寻弱点!这鬼东西必有破绽!”
伊莱亚斯已退至相对安全处,眼死死盯着屏幕。数据疯滚,他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
“分析中……骨骼连接点……魔力流动路径……”他喃喃,“那层薄膜……是关键。它既是魔力导体,亦是结构粘合剂……”
一具三米高的骨巨人冲破骨浪,直扑伊莱亚斯。它由数十根大腿骨拼成躯干,六条手臂由各类肢骨胡乱组合,每只“手”皆握尖锐骨刺。
何塞如电切入。
他的长剑未直接劈砍,而是精准刺向骨巨人膝后——那里有一片薄膜连接点稍显薄弱。剑尖刺入,腕部一拧,非斩断,是搅动。
薄膜破裂。
骨巨人右腿瞬即崩散,十数根大腿骨哗啦坠地。它失衡倾倒,何塞趁势一剑刺穿其“胸”——同样是薄膜最密处。
骨巨人散架。
“薄膜是弱点!”何塞喝,“毁连接点!”
奥伦立时领会,战斧劈砍角度自骨骼本身转向连接处的薄膜。果然,薄膜一破,再坚固的骨骼结构亦会迅速解体。
但问题在于数目。
骨林在源源不绝地制造这些怪物。每击倒一具,便有更多自骨浪中站起。且它们在习仿——后来的骨躯开始有意识地保护薄膜连接点,或以更厚骨骼覆盖,或组合成更复杂的结构。
“这样耗下去不成!”一雇佣兵喊道,他的手臂已被骨刺划开,血滴在白色碎骨上,格外刺目。
三
吉莉安知道,该她出手了。
但她的源泉在剧震。骨树的歌声如一只无形之手,在拉扯她的魔力,试图将她“同化”入那可怖的共鸣网络。每一次呼吸皆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魔力流动滞涩如跋涉泥沼。
她闭目,将意识沉入体内。
源泉在哀鸣。裂痕在扩张。但伊莱亚斯的银针网络仍在——那些细密的、银色的支撑结构如脚手架般撑住将倾的城墙。
够用。
至少此刻够用。
她睁眼,举杖。
“伊莱亚斯!”她喊道,“我需要数据!骨树共鸣频率、魔力流型、核心节点位!”
伊莱亚斯未抬头,手指在仪器上几乎敲出星火。“计算中……十秒!”
“等不了十秒!”奥伦吼道,战斧挥出弧光,将三具骨躯拦腰斩断,但更多正涌来。
“八秒!”伊莱亚斯声仍冷静,但额角已渗细汗,“七、六……”
吉莉安开始汇聚魔力。绿光自杖尖亮起,但此次,光中杂着不稳定的、细碎的银色电弧——那是源泉裂痕扩张的征兆。
“……三、二、一!”伊莱亚斯抬头,榛色眸中映着疯跳的数据,“计算完成!骨树核心共鸣频率为每秒47.3赫兹,魔力流动循斐波那契螺旋路径,核心节点在——”
他指向骨树根部那枚巨大的非人类颅骨。
“——在其‘口’内!第四排左数第三骨刺后,有一核桃大小的魔力凝结核!那是整个共鸣网络的中枢!”
信息足够清晰了。
吉莉安深吸一气——剧痛令她眼前黑了一霎,但她强撑着站稳。
她魔杖高举。
这一次,她没有像在荒地那般将魔力狂暴涌出。相反,她将魔力收束、凝聚、提炼——像是将奔涌的江河强行压缩成一道细流。绿色的光芒在她杖尖凝成一点耀眼的光星,光星周围,空气开始扭曲,隐约可见无数细密荆棘的虚影。
这是改良后的“荆棘囚笼”——不再是覆盖广阔区域的控制法术,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形成足以穿透层层防御的“荆棘之矛”。
魔力在体内奔涌,源泉的裂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吉莉安的额角渗出冷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但她没有动摇。
魔杖挥落。
那点绿色光星化作一道细长光束,无声地划过骨林。
它穿过混乱的骨浪,穿过颤抖的枝桠,穿过那枚巨大颅骨张开的四瓣口器。
精准地刺入第四排左数第三骨刺后方。
刺中那颗核桃大小的魔力凝结核。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的光芒爆发。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琉璃碎裂的脆响。
然后,凝结核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裂纹迅速蔓延,如蛛网般覆盖整个核心。那些荆棘的虚影从裂纹中生长出来,缠绕、收紧、绞杀——
凝结核碎了。
化作一撮暗淡的灰色粉末,从颅骨口器中飘散。
骨树的歌声戛然而止。
所有骨躯的动作同时定格。
整片骨林陷入死寂。
下一秒,以那枚巨大颅骨为中心,细密的龟裂在骨树表面蔓延,像被重击的冰面。裂纹迅速扩散至整个结构——树干、枝桠、悬挂的颅骨。
咔、咔咔、咔咔咔——
碎裂声连成一片。
巨大颅骨崩塌,化为一堆失去光泽的碎骨。
骨树解体,脊椎螺旋散落,肋骨枝桠断裂,悬挂的颅骨如雨坠落。
所有的骨躯、脊椎塔楼、肋骨拱门、地面上的骨浪——整片骨林似被抽走了灵魂,瞬间失去一切活性,哗啦啦地倒塌、崩散、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止的白色骨海。
寂静。
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喘息,和偶有碎骨滑落的细响。
伊莱亚斯关闭了声波匣,仪器屏幕上的警报已全部消失,只剩下平稳的读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多了几道裂纹,但不妨碍视线。
“骨林共鸣网络已彻底瓦解。”他汇报,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奥伦一屁股坐在一堆碎骨上,大口喘气。他环视四周——雇佣兵们都还活着,虽几乎人人带伤,但无一阵亡。驮马受了惊,但都还站着。
“妈的……”他喃喃。
他看向伊莱亚斯,深红眸子里头一次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格林伍德,哦不,伊莱亚斯,”他说,“你这脑子……真他娘的好使。”
伊莱亚斯怔了一下,推推眼镜:“从解剖学角度,我的大脑结构与常人并无——”
“是夸你!”奥伦打断,咧嘴笑了,“干得漂亮。”
伊莱亚斯沉默片刻,微微颔首:“多谢。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