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后的第一个周末,“砚”里的人流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并非摩肩接踵,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流动。有看了小晚播客或本地生活号推荐特意赶来的年轻人,有在“辰光·东亭里”商业区逛累了、被门口简洁雅致的海报吸引进来的顾客,更多的是附近的老街坊,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进来看看那些熟悉的旧物件,看看周奶奶的故事,在互动区的便签上写下一两句感慨,或者,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喝杯咖啡,听听背景音里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市声。
沈心没有天天守在店里。她的律所工作依然繁重,与“辰光”的合作也进入更深入的执行层面,需要定期开会、提交报告、协调资源。但她几乎每天下班后,无论多晚,都会绕路过来一趟。有时只是停留十几分钟,快速扫一眼展品和留言簿,和林砚简短交流几句;有时则待到打烊,帮着整理一下,或者就坐在老位置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仿佛这里是她另一个锚点。
林砚则完全沉浸在这种新的节奏里。他需要应对比以往更多的客人,需要维护展览的秩序和展品的完好,需要解答参观者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关于咖啡,更多关于展品和背后的故事),也需要留意互动区那些日益增多的、写满字的便签。他的讲述依旧平实,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真诚和对每件物品的熟稔,往往比任何华丽的解说词都更打动人心。
这天是周一,展览日之外相对清静的时段。上午的阳光很好,店里只有两位客人,一位是常来的、对着笔记本工作的自由职业者,另一位是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极其仔细地观看周奶奶的笔记展品,不时拿出手机拍一下细节。
林砚在吧台后清洗器具。水声哗哗中,他听到那位老先生忽然轻声“咦”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小伙子,打扰一下。”老先生语气温和,指了指笔记展柜,“请问,这几页关于‘湘绣劈丝分缕早期技法比较’的笔记,旁边标注的参考文献里,提到的一本《江南织绣杂考》,是不是民国十七年,上海‘艺文印书馆’出的那个版本?主编姓陆?”
林砚愣了一下。他对周奶奶笔记的内容虽然熟悉,但如此具体的版本信息,确实不清楚。“这个……我不太确定。这些笔记是位已故老人家的遗物,我们主要是保管和展示。您是对这个有研究?”
老先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是,我年轻时就喜欢研究这些老手艺,尤其是织绣。陆主编那本书,当年印数很少,后来战乱,存世更稀。我找了很多年,只在图书馆见过微缩胶片。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引用!”他显得很激动,又有些遗憾,“可惜只是提及,没有更详细的内容……”
林砚想了想:“如果您感兴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这些笔记的所有者家人也在,或许可以帮您问问,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或者,能否在您研究需要时,提供有限的查阅。”他话说得谨慎,既表达了善意,也严守了保管的界限。
老先生大喜过望,立刻留下了自己的名片(某某大学退休教授,研究方向:民间工艺史),又和林砚聊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临走前还买了两包“砚”的招牌拼配咖啡豆,说是“聊表谢意”。
这只是个小插曲,却让林砚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周奶奶笔记的价值,以这样一种具体而意外的方式被确认和需要,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响都更让他感到……某种沉甸甸的欣慰。这或许就是沈心所说的,“理”与“魂”被真正“看见”的意义之一。
下午,沈心提前结束了会议过来。她听林砚说了老先生的事,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和深思。“这位王教授我听说过,在业内很有声望。这是个很好的信号。”她快速在手机上记下点什么,“可以建议温女士,如果条件允许,或许可以考虑与王教授这样的学者合作,对周奶奶的笔记进行更系统的整理和研究,哪怕只是非正式的咨询。这对提升‘拾光’项目的专业深度和影响力会有帮助。”
她总是能瞬间将一件偶然的小事,纳入更大的规划框架。林砚已经习惯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铜铃响动,进来的人却让沈心微微蹙起了眉。
是吴经理。他今天没穿西装,一身休闲打扮,脸上挂着比以往更亲和、甚至带着点刻意讨好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盒。
“沈律师,林先生,下午好!”吴经理笑容可掬,“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哟,这就是‘拾光’的展览吧?布置得真不错,有格调!”他目光在店内逡巡,最后落在沈心和林砚身上,“没打扰你们吧?”
“吴经理,有事?”沈心语气平淡,没有接他的寒暄。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学习学习。”吴经理把甜品盒放在吧台上,“一点心意,网红店的拿破仑,听说不错。另外……”他搓了搓手,压低了些声音,“沈律师,之前有些误会,沟通上可能……有些不到位的地方。赵总和苏总对‘拾光’项目现在非常看重,指示我们下面的人一定要全力配合好。以后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跑腿的,您尽管吩咐。”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与从前那种隐隐的优越感和试探性截然不同。显然,“辰光”内部对“拾光”的态度转变,以及苏女士的强势推动,已经清晰地传递到了执行层面。
沈心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吴经理客气了。合作顺利对双方都好。具体事务,按协议和流程走即可。”
“那是,那是。”吴经理连连点头,又夸了几句展览,识趣地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
等他走了,林砚看着吧台上那盒包装精美的甜品,挑了挑眉:“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是‘辰光’的企业文化,风向变了,下面的人嗅觉最灵。不用管他,东西可以分给费老师他们。”她顿了顿,看向林砚,“不过这也说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类似的人和事,可能还会有。需要习惯,也需要……保持清醒。”
林砚明白她的意思。获得了更多的资源和关注,也意味着会面对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的干扰。守护的难度,或许从赤裸裸的生存危机,转向了更微妙、更考验定力的层面。
“嗯,知道。”他将那盒甜品放到一边,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
傍晚时分,夕阳再次将店内染成金色。客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一室安宁。林砚开始做打烊前的整理,沈心则坐在老位置上,回复着工作邮件。
忽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她的母亲。
沈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接起。
“妈。”
“心心啊,吃饭了没?”沈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没,在店里,一会儿吃。”沈心语气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