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掠过青藤巷的青砖黛瓦时,老洋房的爬山虎又褪了一层绿,枝叶间藏着的红,像极了那年冬天,陆屿堆的雪人头顶歪歪扭扭的绒帽。
沈棠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封刚拆封的信。信纸是清华大学的专用稿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阳光穿过石榴树的枝桠,落在信纸上,将“姐姐,北京的银杏黄了,像撒了满地的金子”这句话,映得格外温暖。
陆屿去北京上学,已经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老洋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冷清。清晨的厨房里,还留着少年熬粥时的烟火气;书房的书桌上,摊着他没做完的数学卷子,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客厅的壁炉旁,挂着他织了一半的围巾——说是要给她织一条,却因为开学赶工,只织了个开头。
沈棠指尖划过信纸,嘴角的笑意浅浅的。信里,陆屿写了清华园的荷塘月色,写了图书馆里彻夜不熄的灯光,写了专业课上老师讲的建筑设计理念,还写了他认识的新同学,说有个来自四川的姑娘,笑起来像山里的太阳。
信的末尾,他用加粗的字迹写着:姐姐,等我放假回来,给你带北京的糖葫芦,还要把那条围巾织完。
沈棠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眶却微微泛红。她想起陆屿走的那天,汽车驶出青藤巷时,少年趴在车窗上,哭得像个孩子。她站在巷口,看着汽车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踪影,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也攥满了泪水。
这些日子,她把老洋房重新翻修了一遍。书房的落地窗,按照陆屿的心愿,装得又大又亮,阳光洒进来时,能铺满整个书桌;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她种了一圈野菊花,是陆屿从山里带来的种子,如今开得热热闹闹;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照片,是陆屿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街坊邻居们一起拍的,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站在她的身边,像极了她的亲弟弟。
翻修老洋房的钱,是拆迁款。江亦诚被赶走后,拆迁的事情办得格外顺利。沈棠没有要太多的补偿,只留下了老洋房的产权,还有一笔足够翻修的钱。她想,这栋房子,是父母留给她的念想,也是她和陆屿的家,无论如何,都要守着。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推开。
巷口卖菜的大爷拎着一篮子新鲜的青菜,笑眯眯地走进来:“丫头,在家呢?我刚摘的青菜,水灵得很,给你送点过来。”
沈棠连忙站起身,接过菜篮子:“谢谢您,大爷。又让您破费了。”
“谢啥呀!”大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沈棠手里的信上,眼底满是笑意,“是不是那小子又来信了?这孩子,心细得很,隔三差五就给你写信,比亲儿子还亲。”
沈棠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嗯,他说北京的银杏黄了,还说放假要回来给我织围巾。”
大爷哈哈大笑:“这小子,还挺浪漫!对了,丫头,听说你把老洋房翻修了?正好,我儿子最近开了个装修公司,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您,大爷,都弄好了。”沈棠笑着说道,“等陆屿放假回来,我请您来家里吃饭。”
“好嘞!”大爷应得爽快,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沈棠看着大爷的背影,心里暖暖的。青藤巷的街坊邻居们,总是这样热心肠。江亦诚闹事的那段日子,是他们陪着她,安慰她,帮她报警,替她撑腰。如今,日子安稳了,他们依旧惦记着她,惦记着远在北京的陆屿。
她把青菜放进厨房,又回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继续读信。
信里,陆屿还写了一件事。他说,他申请了助学贷款,还在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找了份工作,是在图书馆整理书籍,工资不高,但足够他的生活费。他说,姐姐,你不用再给我寄钱了,我能养活自己了。等我以后赚了大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沈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个少年,总是这样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总想着要保护她,要照顾她。他从大山里来,带着一身的泥泞和倔强,却用最干净的方式,温暖了她灰暗的人生。
沈棠拿出纸笔,坐在石凳上,开始给陆屿回信。她写了老洋房的翻修情况,写了院子里的野菊花,写了巷口大爷的关心,还写了她重新拾起了建筑设计的工作,最近接了一个小项目,是给一家民宿做设计。
她在信的末尾写道:小屿,姐姐等你回来。糖葫芦要山楂味的,围巾要米色的。还有,姐姐相信你,你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建筑师。
写完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老洋房的屋顶上,给这栋充满了故事的房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院子里的野菊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沈棠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出去。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边的晚霞,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平淡而温暖的时光里缓缓流淌。